清泉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陈明远给的新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题集”。她翻到一道几何题,看了三遍,没看懂。她把书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还是没看懂。
“骏言哥哥,这道题我不会。”她皱着眉头,把书推过去。
骏言放下吉他,接过书。那是一道关于三角形内角平分线的证明题,图形密密麻麻,标注了好几个角度。他看了一会儿,又把书还给她。“我也不会。”
清泉托着腮,盯着书上的图形。三角形里面画了好几条线,标注了好几个角度,像一张蜘蛛网。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同样的图形,看了很久。骏言没有打扰她,轻轻拨着吉他弦,给她垫底。他弹的是一首很慢的曲子,像风吹过麦田,不急不缓。
过了大概十分钟,清泉忽然拿起笔,在图形上加了一条辅助线。她画完,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在纸上写了起来。写了两行,停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那两行划掉,重新写。又写了三行,又停了。
骏言放下吉他,安静地看着她。他不催她,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催。清泉做题的时候,像一个钻进迷宫的小老鼠,这边走走,那边走走,找到出口了就飞快地跑出去。现在她还没找到出口。
“骏言哥哥,你说这条线画在这里对不对?”清泉指着图形上的一条虚线。
骏言看了看,老实说:“我不知道。”
清泉又盯着图形看了几分钟。她把铅笔放在耳朵上夹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小雕像。
忽然,她眼睛一亮,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纸上唰唰唰地写了一大段。她的笔很快,像是怕那些字跑掉似的。写完了,她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做出来了?”
“嗯!”清泉把纸推过去,“你看,加这条线,就变成两个等腰三角形了。角A等于角B,角C等于角D,然后……”
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推理过程,一条一条讲给骏言听。骏言不太懂那些角度的计算,但他听得很认真。他喜欢看清泉讲题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巴不停地说,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像一个真正的老师。
“听懂了吗?”清泉讲完了,歪着头看他。
“听懂了。”骏言说。
“真的?”
“真的。你讲得很清楚。”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解题过程,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重新走一遍思路。她喜欢这种感觉——想很久,忽然懂了,然后一口气写完。那种感觉就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光。
温雅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汤是早上熬的,放在井水里冰过,凉丝丝的。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清泉一眼。“歇一会儿,喝点汤。做了那么久的题,该歇歇了。”
清泉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甜的,凉丝丝的。“妈妈,这绿豆汤你放糖了?”
“放了一点。好喝吗?”
“好喝。”清泉又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点汤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温雅琴在旁边坐下,看着清泉做题。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写出来的数字整整齐齐,一个连一个,像一排小士兵。温雅琴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喜欢看清泉写字的样子——专注,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那样子像极了陆书恒,虽然他们不是亲生的父女,但神态却出奇地相似。
四年了。温雅琴想起清泉刚来的时候,两岁,瘦得跟小猫似的,缩在角落不敢说话。她记得第一晚清泉不肯一个人睡,她坐在床边陪着,清泉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睡着了都不肯松。那时候她想,这孩子要花多久才能安心?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清泉就开始叫“妈妈”了。
现在她六岁了,会做数学题,会唱歌,会对着天喊“妈妈你听到了吗”。她长大了。温雅琴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把清泉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清泉的耳朵,凉凉的。
“妈妈,你以前也学数学吗?”清泉头都没抬,笔还在纸上写。
“学过。没你学得好。”温雅琴笑了,“妈妈小时候数学不好,最怕应用题。”
清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教你。”
温雅琴也笑了。“好,你教。”
“那你要先学乘法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清泉张口就来,背得滚瓜烂熟。
温雅琴跟着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清泉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做题。温雅琴看着她的小脑袋,心里暖暖的。她想,这个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她愿意教妈妈乘法口诀,愿意把奖金给妈妈,愿意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找妈妈坐在哪里。这就够了。
陆泽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瞄准树上的麻雀。晚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给他装石子。她已经学会在他发射之前就把石子递到他手边,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泽宇哥,你打得到吗?”晚星问。
“当然打得到。”泽宇拉紧皮筋,瞄准,“看好了。那只最大的,灰的那只。”
他松开手,石子飞出去,打在树枝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树枝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
“差一点。”泽宇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晚星笑了,蹲下来把石子捡起来,放回布袋里。“下次就打中了。你瞄得很准,就是风太大了。”
泽宇看了看天,一丝风都没有。他知道晚星是在安慰他,但他没有拆穿。“嗯,风太大了。”他把弹弓收起来,蹲在晚星旁边,帮她捡石子。两个人头挨着头,靠得很近。
清泉抬起头,看见了,凑到骏言耳边小声说:“大哥又脸红了。”骏言看了泽宇一眼,泽宇的耳朵确实红红的。他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弹吉他。
张奶奶挎着竹篮从院门口经过,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清泉和骏言坐在石凳上,一个写作业,一个弹吉他。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幅画。
“张奶奶!”清泉看见她,站起来跑过去,辫子一甩一甩的。
张奶奶从竹篮里拿出两块刚蒸好的红薯,递给清泉。“给你,刚出锅的,甜。里面加了蜜,可好吃了。”
清泉接过来,红薯烫得很,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谢谢张奶奶!”
张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弯下腰看着她。“清泉丫头,你最近又长高了,是不是?”
清泉踮起脚尖比了比。“嗯,妈妈说我长了两厘米。”
“长了两厘米?那可不少。”张奶奶笑了,“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当大科学家。”
清泉点了点头,跑回去,把一块红薯递给骏言。骏言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糯的,甜丝丝的。“甜。”
清泉也咬了一口,红薯在嘴里化开,又香又糯。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张奶奶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想起四年前,陆家把那个小丫头接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一阵风就吹跑了。她那时候还担心这孩子养不活。现在,她长得白白净净的,会笑会闹,还会做数学题。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她走得很慢,竹篮在胳膊上晃,心里却暖暖的。
骏言弹了一首新曲子,是林若溪教他的,日本的一首民谣,叫《故乡》。旋律很慢,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练了好几天,今天第一次完整地弹给清泉听。
清泉放下笔,认真听着。她听得很入神,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高音处亮亮的,低音处沉沉的。他弹到中间有一段变奏,速度突然快了一点,清泉的手指也跟着快了一点,分毫不差。
骏言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清泉还在盯着他看,像是没听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