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言哥哥,这首曲子叫什么?”
“《故乡》。”骏言说,“林老师说是一个日本作曲家写的,写的是想家。”
清泉想了想,说:“好听。你弹得比以前好多了。”
骏言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四年前,在孤儿院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蹲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所有人,瘦小的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只是觉得,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他把糖给她,她咬了一口,眼眶红了。他说“别哭”,她没哭,但她眼眶红了。
“骏言哥哥,你在想什么?”清泉歪着头看他。
“在想你以前的样子。”
“以前?什么以前?”
“在孤儿院。”骏言说,“你蹲在树下,不说话。”
清泉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画圈。她想起孤儿院的日子——冷粥,硬窝头,大壮的推搡,王姨的骂声。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骏言一提,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她攥紧银坠,摸了摸上面的“露”字。
“那时候我怕。”她说,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人。怕说话。怕做错事。”清泉的声音越来越小,“怕被人扔掉。”
骏言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现在也怕。”清泉抬起头,看着他,“但怕的时候,你在我旁边。”
骏言没有接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手指上有铅笔灰。他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清泉,你以后想去哪里?”骏言忽然问。
清泉想了想,说:“想去看看妈妈生活过的地方。林老师说那里有很多樱花,春天的时候花瓣会飘下来,像雪一样。”
骏言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
清泉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骏言也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钩,比什么都紧。
晚上,清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看。今晚的月亮不是很圆,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但很亮。银坠在月光下亮亮的,“露”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在笔画上摸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从最后一笔到第一笔。
“银坠,今天骏言哥哥弹了一首新曲子,叫《故乡》。”她小声说,“好听。他弹得比以前好多了。”
她翻了个身,把银坠贴在心口。
“陈爷爷今天不在家,我自己做了一道题。做了好久,后来做出来了。那种感觉好高兴,比吃了糖还高兴。”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银坠,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银坠没有回答。
“没关系,走再远,我也会回来。妈妈在这里,骏言哥哥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数学书上。书很厚,里面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了。不着急,慢慢看。她有的是时间。
骏言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吉他,没有弹。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想起清泉今天说的话——“现在也怕,但怕的时候,你在我旁边。”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心里就暖一点。
他想起四年前,他决定把攒了一年的糖都给那个蹲在树下的女孩。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只知道不能让她一个人。四年过去了,他还在她旁边。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在。
他把吉他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很安静。清泉的房间里没有声音,她已经睡着了。
“我会一直在。”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月光没有回答。但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清泉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颗糖。橘色的,糖纸亮晶晶的,像一颗小星星。
她拿起糖,笑了。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跑出房间,骏言正在井边洗脸。水很凉,他洗得很认真,脸上挂着水珠。她跑到他面前,把糖举起来,像举着一面小旗子。
“骏言哥哥,这是你放的?”
骏言没说话,用毛巾擦了脸。
“你放了四年的糖了。”
骏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清泉把糖装进口袋里,没有吃。她蹲在骏言旁边,也洗了脸。水凉凉的,激得她一个激灵。洗完脸,她把毛巾挂好,站在他旁边。
“骏言哥哥,再过四年,你还给我放糖吗?”
骏言想了想,说:“放。”
“那一百年也放?”
“一百年也放。”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拉着他的手,往石桌边走。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紧紧挨在一起。
四年了。还会有很多个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