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楼不在水边。
名字起得雅,地方却挤在两条街的夹缝里,楼下卖酒,楼上谈事。江南的商人爱来这里,不是因为酒好,也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这里隔墙薄,消息跑得快。今日谁同谁吃了茶,明日商会里就能有人添油加醋说出三种意思。
汪履中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门口石阶还湿着,一个小厮蹲在檐下剥莲子,剥得很慢。见了汪履中,忙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汪少东家,韩爷在楼上。”
“几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
来得早,是给人看的。
汪履中把伞递给老账房:“你在楼下吃碗面。”
老账房不放心:“少东家一个人上去?”
“他若想杀我,不会约清水楼。”汪履中上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没下来,你就把面钱记韩峤账上。”
老账房脸皱了皱:“这种时候还玩笑。”
“不玩笑也得上去。”
楼上靠窗那间雅座半开着门。汪履中进去时,韩峤正在洗杯。他比汪履中年长四五岁,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玉,颜色不算顶好,却被他戴得像很贵。此人长得不凶,眼角甚至有几分温和,只是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算盘。
“介常。”韩峤抬头笑,“你迟了。”
“船被扣了,换衣费时。”
“还肯换衣,说明事情没坏到家。”
“坏到家也要换。”汪履中坐下,“汪家再穷,不能穿着码头泥来见韩兄。传出去,人家以为我求你。”
韩峤笑出了声:“你不是来求我的?”
“我是来喝茶的。”
桌上果然有茶。茶盏边放着几样点心,桂花糕切得细,最边上一块缺了角,应是韩峤等人时随手掰的。他这个人做事一向这样,外头整齐,手底下总有一点不耐烦漏出来。
汪履中看了一眼,没动点心。
韩峤替他倒茶:“码头上的事,我听说了。”
“听得真快。”
“阊门外一只狗打喷嚏,半条街都知道。何况私盐。”
“韩兄信吗?”
“信什么?”
“信我贩私盐。”
韩峤把茶壶放下:“你若贩私盐,不会只贩一包。”
汪履中笑了:“这话听着像夸我。”
“是夸。”韩峤说,“你这人胆子不小,胃口也不小。真要做,至少要够赔船钱。”
这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汪履中听完,反而没立刻接。
清水楼外头有人吆喝卖热藕,声音从窗下拖过去,带着一点水汽。韩峤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沫,也不催他。
隔壁雅间有人在划拳,输的人喝急了,呛得咳嗽。店小二端着一盘酱鸭从门外过去,油香混着潮木头味钻进来。韩峤皱了下眉,把半开的门推得更窄些。
“韩兄今日请我来,总不是为了夸我。”汪履中道。
“我是来救你。”
“多谢。”汪履中笑,“价钱呢?”
韩峤抬眼:“你现在还同我谈价钱?”
“不谈价钱的救命,最贵。”
韩峤把杯子搁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伤兵营那批药,你误不起。尤继衡扣你的货,三日后无论查不查得清,汪家的名声都要脏一层。军中最怕麻烦,商会最怕坏规矩。你这条北路才刚搭上,就有人想拆。”
“听着像韩兄也替我急。”
“我当然急。”韩峤说,“我不急,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汪履中看着他。
韩峤今日来得讲究,衣摆却沾了一点灰,像是在楼下站过一阵。清水楼这种地方,有窗也有耳朵,他不该不知道。
“我可以替你压码头风声。”韩峤继续道,“盐课司那边,我也能找人递话。三日内,没人把事情闹大。伤兵营缺的药,我先替你补上,账还是算汪家的,面子也是你的。”
这条件太好。
好得像一只剥好了壳的虾,送到嘴边,还替你蘸了酱。
汪履中没动。
“我要什么,你知道。”韩峤道。
“护票?”
“半张路。”韩峤笑了笑,“你手里那两张护票,分我一张。往后汪家和韩家走同一条北路,盐、药、布,各走各的账。商会里也不会有人再拿私盐说事。”
汪履中低头喝茶。
茶泡得浓,有点苦。
“韩兄消息这么灵,怎么不知道我的护票还没到手?”他道。
“快了。”韩峤说,“尤继衡会给你。”
“你倒看得起我。”
“我看得起的是尤继衡。”韩峤靠回椅背,“那人收钱,但不乱收。你若三日内能把盐的事说清,再补足药,他反倒会觉得你能用。”
汪履中笑道:“韩兄把我同尤将军都算进去了。”
“做生意不就是这么回事?”
“那包盐呢?”汪履中问。
韩峤眼神没有变:“你问我?”
“我不能问?”
“能。”韩峤把桌上的点心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不过你若觉得是我,就不该来。你若觉得不是我,也不该这么问。你现在问,是还没想清楚。”
汪履中拿起一块桂花糕,掰开,里头有点干。
“我想得很清楚。”他说,“这事若是你做的,太浅。若不是你做的,又太像你能得利。”
糕渣落在指尖,他没吃,拿帕子慢慢擦掉。韩峤看着那点碎屑,脸上的笑淡下去。
韩峤笑意淡了些。
“介常,你我认识几年了?”
“八年。”
“八年里,我坑过你没有?”
“坑过。”
韩峤一顿,随即笑:“你倒诚实。”
“小坑不算仇。”汪履中把半块糕放回盘里,“大坑才算。”
“那今日这桩呢?”
“还没看清。”
韩峤没再笑。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露出腕上一串沉香珠。汪履中记得这串珠子,去年还没有。韩峤一向不戴多余的东西,今日戴了,要么是有人送的,要么是用来给别人看的。
“有句话我只说一遍。”韩峤道,“尤继衡这种人,不好沾。”
“怎么说?”
“他收钱办事,听起来比贪官稳。可他坏就坏在有分寸。有分寸的人最难拉下水,也最容易害死身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