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抬眼。
韩峤看着他:“商人和武将走得近,没好下场。今日一包盐,明日一张军械单,后日一封说你私通边将的文书。你说得清一回,说得清十回吗?”
这话不是吓唬。
汪履中知道。
他也知道韩峤说这话时,未必全是好心。
“所以韩兄要我分你一张护票?”
“我是要你别独吞。”韩峤说,“北路不是你一个人吃得下的。”
“若我不分呢?”
韩峤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笑起来:“那就自己查。三日很短,介常。”
汪履中起身:“茶不错。”
“你一口没喝完。”
“苦。”
“苦茶醒神。”
“我一夜没睡,再醒容易短命。”
韩峤也跟着起身,像要送他。走到门边时,他道:“金钩坊别自己去。”
汪履中脚步一停。
韩峤像只是随口:“赌坊的人不讲理。你这张脸去了,不像讨债,像送钱。”
“韩兄知道得不少。”
“消息快。”韩峤笑,“方才说过了。”
汪履中回头看他:“那你消息里有没有说,左耳缺一块的人是谁?”
韩峤没有立刻答。
楼下有人拍桌催酒,店小二骂了句“催命鬼”,声音很快又低下去。
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茶面起了一圈细纹。
“湖州口音,左耳缺一块。”韩峤慢慢道,“像是邱三手底下的人,叫蒋七。以前替盐船望风,后来不知跟了谁。”
“不知?”
“不知。”韩峤说,“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未必肯答你。”
汪履中拱手:“多谢韩兄。”
“谢就免了。”韩峤看着他,“护票的事,你再想想。”
汪履中下楼时,老账房的面还没吃完。
“这么快?”老账房忙放下筷子。
“面好吃吗?”
“还成。”
“再点一碗。”
“啊?”
“记韩峤账上。”
老账房愣了愣,赶紧喊小二。汪履中站在门口等伞,清水楼外的雨丝细得像灰,落在袖口上,不一会儿就湿出一片深色。
韩峤在楼上没有下来。
这不奇怪。他今日请汪履中来,是让别人看见他们见面,不是要送他。见过就够了。商会里很快会有人说,汪家出了事,韩家愿意伸手;也会有人说,汪履中已经去求韩峤。
两种说法都不算错。
老账房捧着新端上来的面,小声问:“少东家,韩爷真能帮?”
“能。”
“那……”
“帮得太顺,就该想想他往哪里收钱。”
汪履中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去金钩坊前,先回铺里。叫阿禄换身旧衣裳,别让他穿汪家的短褂。”
老账房嘴里含着面,含糊道:“阿禄去?”
“他年纪小,赌坊里的人看他不防。”
“那您呢?”
“我?”汪履中笑了笑,“我这张脸,确实像送钱。”
街口有辆骡车经过,轮子碾过水坑,泥点溅到他的袍角。老账房看得心疼,汪履中却没低头。
他在想韩峤腕上的沉香珠。
还有那句“不知”。
一个做盐船生意的人,说不知旧望风人如今跟了谁。
这种话,和箱底第二层的盐一样,太浅。
过街时,卖热藕的老汉把担子往后挪了挪,给他让路。汪履中顺手买了一包,铜钱丢进竹筒里,响了两声。
老账房小声道:“少东家不是不吃这个?”
“给阿禄。”汪履中说,“赌坊里跑一趟,回来总要塞点东西堵他的嘴。”
“他那嘴堵不住。”
“那就多买一包。”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系伞绳。对面绸缎铺门口有个青衣小厮,低头看布,眼睛却往这边瞟了三回。汪履中没看他,把热藕递给老账房,又在伞柄上慢慢缠了一圈绳。
“记一下。”他说。
“记什么?”
“陈家铺子门口,青衣,左手缺半截小指。看是商会的,还是韩家的。”
老账房面色一紧,刚吃进去的面像堵在嗓子里:“现在就有人盯?”
“清水楼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汪履中把伞绳系好,“看就看。别让人白看。”
他没有再往铺子的方向走,而是拐进旁边卖纸扎的小巷。巷子里积水没过鞋底,纸人纸马吊在棚下,湿气重了,纸脸有些塌,笑得歪歪斜斜。
老账房抱着热藕跟进去,走得很不情愿:“少东家,这路绕远。”
“嗯。”
“为什么绕?”
“看看后头有没有人嫌麻烦。”
老账房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着,只有卖藕的担子慢慢走远。
汪履中走到巷尾,才把伞往肩上一靠。
“没人跟。”老账房松口气。
“不是没人跟。”汪履中道,“是不急着跟。”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雨丝又细又密,落在伞面上,连声响都没有。
韩峤不急。
尤继衡也不急。
急的是伤兵营那批药。
“回铺。”他说,“让阿禄吃饱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