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铺停卖的消息,午后就传开了。
汪家说是调布入棚,韩家的人说是汪家粮尽,朱掌柜的人说汪家先把米捐给内廷,拿百姓换名声。说法一层压一层,到傍晚,城西铺门前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程阿蕙要派人去开门解释,被汪履中拦住。
“不开门。”
“不开门更像心虚。”
“开门,里面没有米,他们会冲进去。”
“那你去做什么?”
汪履中披上外袍:“看谁在人群里喊。”
程阿蕙气得差点骂人:“你还嫌自己命长?”
“周顺在。”
“周顺是兵,不是神。”
汪履中把袖口束好:“表姐放心,我不站最前。”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最前。
不是他想站,是人群堵住后巷,伙计被推倒,门板被砸出一道裂。汪履中从侧门进去,本想从二楼看,刚上楼梯,就听见下面有人喊:“汪家把米藏后仓了!”
这声一起,外头跟着涌。
伙计抵门抵不住,周顺带人挡在门口,不敢拔刀,只能用刀鞘压人。百姓不是贼,不能真砍。可饿急的人也不讲道理,前头被后头推,手一伸就能抓住人的衣领。
汪履中下楼时,正看见一个老妇被挤倒。
他过去扶。
有人认出他:“汪履中!”
周顺回头:“汪少东家,回去!”
已经来不及。
人群一下往他这边涌。有人骂奸商,有人喊还我米,有人伸手扯他的袖子。汪履中扶起老妇,刚把人推到柜台边,后背就被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跌。
他抓住柜沿,伤手撞到木角,疼得眼前发白。
“别挤!”周顺吼。
没人听。
汪履中抬头,看见人群里有个穿灰短褐的男人,嘴贴在人后喊:“后仓有米!他们晚上用军车运走!”
找到了。
他刚要开口,那人已经往后退。
汪履中推开挡在前头的人,追了两步。旁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扯。力道太大,他撞到一副胸膛上,后颈随即被一只手压住。
尤继衡到了。
“你不要命了?”声音压在耳边,很低。
汪履中还盯着人群:“灰衣,左脸有痣,往西巷。”
尤继衡抬眼:“赵蘅。”
赵蘅从门侧窜出去,周顺也带一人跟上。
尤继衡没有马上松手。他一手压着汪履中后颈,一手用刀鞘隔开冲上来的人,把他往柜台后带。汪履中被迫低着头,几乎贴在他胸前走。四周是汗味、泥水味、米袋旧麻味,还有尤继衡身上熟悉的皮革味。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赈仓那一下。
也是后颈。
也是这只手。
只是这次更重,带着怒。
“将军。”他低声道,“我能走。”
“闭嘴。”
“人都看着。”
“那就让他们看。”
尤继衡把他推进柜台后。汪履中踉跄一步,背抵上墙。尤继衡挡在他身前,转身面向人群。
秦照也到了。
他带了十几个兵,列在门口,没有拔刀,只把长棍横起。人群被逼得退了半步,又有人喊:“兵护奸商了!”
汪履中脸色一变。
尤继衡却没替他辩。
他只道:“今日铺里无米。谁砸门,按乱民拿。要买米,明日去城南三铺排队。”
“汪家把米藏了!”
“后仓开给你们看。”尤继衡道,“秦照。”
秦照带两人进后仓,很快出来:“空的。只有布。”
“布也是捐输棚厂的。”尤继衡看向众人,“要抢布,也按乱民拿。”
人群里骂声低了些。
有人哭:“我们家孩子饿两日了,明日排不上怎么办?”
尤继衡道:“明日城南三铺,每铺增半个时辰。老人孩童先。谁插队,今日这里的人都认得。”
可人群反而慢慢静下来。饿肚子的人要的是明日到底有没有米。
汪履中站在墙边,手背疼得发麻。尤继衡从头到尾没有替他说一句好话。没有说汪家开过四铺,没有说汪家捐了米布药,也没有说军车转走的是城南粮。
道理他听得懂。
听得懂,胸口还是堵。
人群散到一半,外头又下雨。有人扶着老妇走,有人骂骂咧咧回头看。秦照守在门口,脸色铁硬。赵蘅半炷香后回来,拎着一个灰衣男人。
“韩家旧管事陆春的人。”赵蘅道,“不是陆春本人。”
灰衣男人被按到地上,还在喊冤。
尤继衡看也没看:“带走。”
周顺低声道:“汪少东家手伤了。”
尤继衡回头。
汪履中的手背布条已经红了一块。方才撞柜角,伤口又裂开。他把手往袖里收,没收成,尤继衡已经走过来。
“给我看。”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