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韩峤没来。
金钩坊后巷空着,只有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汪履中站在巷口等了两刻,身后跟着周顺。周顺急得来回看,手一直按刀。
后巷里有一股湿炭味,墙边堆着废铁,雨水顺着铁片往下流,流出一线锈红。金钩坊后门紧闭,里头偶尔传来一声锤响,又很快停住。汪履中等得很安静,越安静,周顺越觉得这地方像埋了东西。
“他不会来了。”周顺道。
“再等一刻。”
“魏公公那边等得起吗?”
“等不起。”
“那你还等?”
汪履中看着巷尾:“因为韩峤也等不起。”
第三刻快尽时,一个卖炭的老头推车过来。车上盖着湿麻布,炭灰味很重。路过汪履中身边时,老头咳了一声,麻布下露出一个油纸角。
周顺要拦,被汪履中抬手止住。
卖炭老头走远。
汪履中掀开麻布,取出油纸包。
里面不是死伤文书。
是半片断甲,和一张写着人名的纸。
半片断甲用旧布裹着,边缘磨过,仍能看出裂口。那裂口不是战场上被刀砍出来的,更像料子本身脆,受力后从里头崩开。汪履中拿在手里,指腹蹭到一点黑灰,心里先沉了一分。
纸上只有四个名字。
辽东阵亡小旗,孙保。
伤退军士,葛平。
甲裂战死,赵维。
验文副印,尤。
没有文书,没有押印,只有名字。
周顺脸色变了:“他耍你?”
“不是耍。”汪履中把纸折好,“他只给能让我们继续查的半份,不给能翻案的半份。”
“那魏公公怎么办?”
“照给。”
“这能给?”
“能。”汪履中道,“魏长陵要的是桌上的菜,不是整只锅。名字够他闻味。”
他带着纸去听雨书斋。
魏长陵看见那四个名字,脸上的笑很淡。
“汪少东家,你拿名字糊弄我?”
听雨书斋今日门关得更严,小内侍在外头守着,连茶都没上。魏长陵看纸时,屋里只有雨打竹叶的声音。四个名字躺在纸上,太轻,轻得像随便谁都能写出来;也太重,重得足够牵出辽东死伤。
“这是辽东退甲死伤线。”
“没有文书。”
“文书在韩峤手里。”
“所以你没拿到。”
“拿到半份。”
魏长陵把纸丢到桌上:“半份不够。”
“够公公去问郁承勋。”汪履中道,“他若说不知道,说明兵部案里藏了死伤;他若说知道,公公就能问他为何不写入江南问案。”
魏长陵看他。
“你想让我去咬郁承勋?”
“小民不敢。”
“你敢。”
汪履中垂眼:“公公若不咬,他就咬尤继衡。尤继衡一倒,韩峤退后,郁承勋收案。公公手里的汪家旧账,只能换一点银子,换不到官场上的话语。”
魏长陵笑了一声:“话语。”
汪履中也觉得这词文绉绉,便改口:“换不到桌上的座。”
魏长陵这回真笑了。
“你这张嘴,迟早叫人缝上。”
“已经缝过别人了。”
魏长陵看他片刻:“尤继衡?”
汪履中没答。
他不答,魏长陵也已经看出来。汪履中袖口有药味,眼底有熬过夜的红。商人熬夜不稀奇,为账,为船,为银子都能熬。可这种神色,不全是为账。
魏长陵也没追:“我可以拿这四个名字去问郁承勋。但你汪家那页账,仍在我这里。”
“应该。”
“若问不出东西?”
“小民再补价。”
“补什么?”
汪履中抬眼:“韩峤旧库。”
魏长陵慢慢收起那张纸:“你真舍得卖他。”
“韩兄也没少卖我。”
魏长陵起身:“今晚之前,郁承勋不会拿尤继衡。但明日,本公公不保。”
又一晚。
汪履中拱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