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谢得都像欠债。”
“确实欠。”
魏长陵看着他:“汪少东家,你欠得越来越多,日后拿什么还?”
汪履中笑了笑:“先活到日后。”
从听雨书斋出来,周顺在巷口等。
“成了吗?”
“又一晚。”
周顺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骂。
“将军知道吗?”
“别说。”
“为什么?”
“他若知道我又拿韩峤旧库许价,会骂。”
周顺干巴巴道:“将军骂得少。”
“那更麻烦。”汪履中道,“不骂的时候,说明真生气。”
回铺路上,他们经过城南赈棚。棚口人少了些,粥锅还在。那个掺沙的孩子蹲在灶边帮忙洗碗,手小,洗得很慢。
雨天棚里泥泞,排队的人少了,锅边的柴却还湿着,烧起来烟大。孩子袖子卷得高,手臂细得像两截柴。他洗碗洗得不干净,旁边妇人骂了两句,他也不还嘴,只把碗重新放回水里搓。
汪履中停了一下。
孩子抬头看见他,站起来:“少东家。”
“粥喝了吗?”
“喝了。”
“钱还在?”
孩子点头,又有点怕。
“收好。”汪履中道,“别让人抢。”
孩子小声问:“我以后还能来洗碗吗?”
汪履中看着他。
“工钱少。”
“有粥就行。”
“那找程姑娘登记。”汪履中道,“别再往水缸里扔东西。”
孩子脸红了,点头。
周顺在旁边看着,神色有些复杂。
“你真怪。”他说。
“秦照说过了。”
“我以前觉得将军看上你做事,是因为你会算。”
汪履中看他:“现在呢?”
“现在觉得将军眼神也不全好。”
汪履中笑出声。
周顺挠了挠头,像自己也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傍晚,府衙传来消息。
魏长陵拿四个辽东名字去问郁承勋,两人在内堂关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后,郁承勋脸色很不好。
尤继衡仍被留府衙。
但没有下狱。
汪履中听完,只说:“知道了。”
程阿蕙看着他:“你还能撑几晚?”
“不知道。”
“这是人话。”
“嗯。”
他坐到账桌前,把韩峤给的四个名字另抄了一遍。抄到“赵维”时,笔尖顿了一下。
赵。
赵蘅。
汪履中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账册底下。
夜里,赵蘅来了。
她浑身湿,进门第一句就是:“赵维是我爹。”
汪履中抬头。
屋里灯火很低。赵蘅站在门口,雨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到地上,很快积成一小片。她平日再冷,也不会这样直接把刀握在手里。那把刀没出鞘,却比出鞘更让人不安。
赵蘅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握着刀。
“谁给你的名字?”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
“韩峤。”
赵蘅的眼神没有变,手指却在刀鞘上收紧。汪履中看着她,意识到那四个名字不是线索,是四座坟。赵维这两个字在纸上轻,落到赵蘅身上,就重得让人站不稳。
屋檐下的雨水还在滴。
赵蘅站在门口,没有进,也没有退。她身后的夜色是湿黑的,刀鞘被雨淋得发亮,像一条冷线。汪履中不知道该把那张纸递过去,还是先收起来。纸可以折,人的父亲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