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出城后,先往南门外绕了一圈。
秦照教他的路线从西角门出,贴着菜畦走半里,过石桥,借药铺的车到第一个水口,再换脚程。周顺都记住了,背了四遍,背到秦照骂不出新词。
可他还是绕了南门。
南门外有一条窄巷,巷尾第三间是他娘住的地方。门板旧,门槛被雨泡得发黑,门上挂着一束干艾草,早过了端午,叶子已经脆了。周顺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不敢进去。
一进去,他娘一定问他吃了没有,问他身上怎么穿这么薄,问他是不是又替人跑夜路。他答了第一句,后面就很难走。
巷里有个孩子拿竹圈滚过来,撞到他脚边,抬头看他:“叔,你挡路了。”
周顺愣了一下,把竹圈捡起来递过去:“我不挡。”
孩子接过竹圈跑了。
屋里传来咳嗽声。
周顺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开。他走得很快,快到脚下石子滑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住墙,掌心蹭了一层灰。
出西角门时,守门的小吏只看了药箱一眼。
“哪家的?”
“仁和药铺。”周顺把早备好的牌子递上去,声音比自己想的稳,“送跌打药去下河口。”
小吏接过牌子,看了半天。
牌子是真的。
仁和药铺也是真的。只是周顺不是仁和药铺的人,药箱里也只有上层几包真药。底下隔层里缝着银票、短状和影抄,鞋底里还有一份。贴身处那页油纸包着赵维的家书残页,薄得很,硌在胸口,走一步就提醒他一次。
小吏把牌子还给他:“快去快回。最近路上不太平。”
“哎。”
周顺低头接过牌子,走出城门。
城外风比城里大。田埂边的水还没退干净,烂泥里浮着枯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脖子缩着,像怕冷。路上有挑担的、赶驴的、卖柴的,谁都不像盯着他,谁又都像。
他走到第一处茶棚时,背心已经湿透。
茶棚搭在岔路边,草顶漏了两个洞。棚主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妇人,正拿粗碗舀茶,见他背药箱,问:“送药?”
“嗯。”
“跌打还是风寒?”
周顺心里一紧。
秦照教过,路上有人问得太细,先答能查的,不答不能查的。
“都有。”他说,“铺里让送什么,我背什么。”
妇人笑了一声:“小伙计嘴严。”
周顺没接话,掏两文钱要茶。
妇人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浑,碗边有一圈旧茶垢。周顺端起来,没有喝。他记得汪履中那天问他要多少钱时的眼神,先看他,再看药箱。
义气路上会怕,会饿,会后悔。钱不会。
周顺把茶碗放下,问:“有热水吗?药要用热水冲。”
妇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灶边舀水。
他趁这一下,把自己的茶泼进脚边泥里。等妇人回头,他已经打开药箱上层,摸出一包真正的止痛散,装作检查。
棚外来了两个人。
短褐,草鞋,腿上泥不多。
周顺低着头,手指在药包上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不像赶路的。赶路的人裤脚会湿,鞋边会有草籽。他们身上干净得过分,只有袖口沾了一点灰,像刚换过衣裳。
其中一个问棚主:“见过一个背药箱的小子没有?”
棚主把热水碗往周顺面前一放:“这里背箱子的多了。你问哪个?”
周顺的喉咙发干。
那人笑:“十七八岁,瘦,右耳下有颗痣。”
周顺没有痣。
那人说完便不再看棚主,目光慢慢扫过棚下避雨的人。
他把药包往箱里一塞,皱眉道:“大娘,你这水不够热。”
棚主骂:“两文钱还挑?”
“这药冲不开,回去掌柜要骂。”
“那你自己烧。”
周顺提着药箱往灶边走,背对那两个短褐的人。他蹲下添柴,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柴塞进灰里。灶膛里火不旺,烟往外呛,呛得他眼睛疼。
短褐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鞋底压在湿土上,没声。
周顺握紧柴枝,手心出了汗。
“小兄弟,”那人停在他旁边,“哪家药铺的?”
“仁和。”
“掌柜姓什么?”
“陈。”周顺答得很快。
那人笑:“仁和掌柜不是姓姚吗?”
周顺心里一空。
秦照没有教这个。
他也不知道仁和掌柜姓什么。
一息之后,他把柴枝扔进灶膛,站起来就骂:“你认识掌柜还问我?姚掌柜去年就把铺子兑给陈家了,你多久没买药了?问东问西,耽误了药,回头病人疼死算你的?”
棚主在旁边插嘴:“仁和是换过东家。”
其实她也未必知道。
但她一开口,那人脸上的笑就淡了。
周顺不等他再问,端起热水,拎着药箱就往外走。走到棚口时,他听见另一个人低声道:“跟着。”
他腿差点软。
出了茶棚,路分两条。
左边是去下河口的大路,右边是沿河的小径。秦照让他走右边,小径绕,泥多,但能避过官卡。周顺走了两步,改往左。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顺继续往大路走,走得不快,像一个被骂怕了的药铺伙计。前面有一辆运柴车,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驴尾巴一甩一甩。他走到车旁,低声问:“到下河口吗?”
车夫睁开一只眼:“两文。”
“一文。”
“滚。”
周顺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车夫把钱收了,示意他坐后面。
周顺爬上柴车,药箱放在膝上。柴枝扎得他小腿疼,他不敢动。车走得慢,轮子压过泥坑,水溅到车辕上。
短褐的两个人没有上车。
他们落在后头,隔着十来丈跟着。
周顺看见了,却装没看见。
车到下河口前有一处小祠,祠前卖香纸的老头正收摊。秦照说过,若有人跟到这里,就别去水口,进祠后,从后墙狗洞钻出去,沿芦苇荡走。狗洞窄,药箱过不去,要拆带子。
周顺下车时,腿有些麻。
他抱着药箱进祠,给泥塑土地磕了一个头。他没那个闲心求神,额头低下去时,眼角正好能看见后头的人。
两个人也进了祠。
一个站门口,一个往香案边走。
周顺跪在蒲团上,低头把药箱扣子打开。上层药包整齐摆着,下面压着一块薄木板。薄木板下才是隔层。
他没有动隔层。
他从药包里摸出一小包止血散,拆开,撒在蒲团边,又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压在散开的药粉里。
香案边那人看见银子,眼神动了动。
周顺站起来,朝土地像拜了拜,转身往后院走。
门口那人拦他:“后头不能走。”
周顺不看他:“撒了药,去洗手。”
“前头有水。”
“前头有人。”
那人笑了:“怕人?”
周顺抬头看他,嘴唇发白,却硬挤出一点恼意:“我拉肚子。”
这话太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顺趁这一让,从他身侧挤过去,进了后院。后院有口井,井边长着青苔,墙角果然有个洞,被两块破木板挡着。
他把药箱背带拆开,先把箱子塞过去,自己再钻。
洞比秦照说的还窄。
周顺肩膀卡住,急得冷汗下来。前院传来脚步声,那两个人已经发觉不对。有人骂了一句,往后院跑。
他咬牙往前挤,衣襟被墙砖刮住,撕开一道口子。胸口那页油纸硌得生疼。他不敢用手护,只把身子一侧,硬把自己挤了出去。
药箱掉在墙外泥里。
周顺扑过去抱起箱子,往芦苇荡里跑。
身后有人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