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他当然不站。
芦苇比人高,水沟藏在草根下。周顺跑了十几步,一脚踩空,整条小腿陷进泥水里。他拔腿时鞋差点留在泥里,只好弯腰抓住鞋后跟往上拖。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他想起秦照给他的短刀。
刀在怀里。
他拔不出来。
药箱太碍事,肩带勒住脖子,喘气像有人按着喉咙。他这会儿真有点恨这只箱子。若不是它,他能跑得更快。
可箱子里是纸。
纸比他值钱。
周顺抓紧箱子,继续往前。跑出芦苇尽头,河面一下亮出来。天色已经暗下去,水上有一只窄船,船头坐着个穿蓑衣的人,斗笠压得很低。
秦照说的接头在淮上,不在这里。
这里不该有船。
周顺停住。
后面的人已经追到芦苇口。
船上那人抬头:“送药的?”
声音哑,像嗓子被烟熏过。
周顺不答。
那人又道:“秦把总骂人还是那么难听?”
周顺眼眶一下热了。
他抱着药箱跳上船。船身一晃,他跪倒在舱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船夫竹篙一点,窄船离岸。
岸上短褐男人追到水边,没敢下水,只骂:“哪条道上的?”
船夫回头,慢慢摘下斗笠。
他左脸有一道旧烧疤,从眉骨拖到下颌,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辽东炊营,陶五。”他说,“你问得着吗?”
岸上两人脸色变了。
周顺这才知道,淮上的接头提前来了。
船进河心,岸上声音被风吹散。周顺坐在舱里,抱着药箱半天没松手。陶五看他一眼:“吓傻了?”
周顺摇头。
“那就开箱。”
周顺没动:“秦把总说,到淮上才能交。”
陶五笑了一下:“小子还挺死。”
“不是死。”周顺声音哑,“我怕交错人。”
陶五把竹篙搁下,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扔给他。铜钱被磨掉一角,边上刻着一个“照”字。
周顺接住,翻来覆去看。
秦照给他的那半枚在鞋底夹层里。出城前,秦照让他记住,不到最后别取。周顺脱下一只鞋,手指抠开鞋底线,摸出另一半。
两半合上,缺口对得上。
他这才把药箱打开。
陶五没有急着拿纸,先把船划进一处废芦棚下。棚子塌了一半,水面漂着烂草。船停进去后,外头不细看,很难发现。
“有几份?”陶五问。
“三份纸,一页真残纸,银票几张,药两包。”周顺一口气说完,又补,“鞋底还有一份。”
陶五看他:“谁教你这么说?”
“汪少东家说的。”周顺道,“交账要清。”
陶五嗤了一声:“商人毛病。”
他把纸一份份取出,放在膝上看。严边仓影抄,他看不太明白。赵蘅短状,他看得皱眉。等看到赵维家书那页残纸,陶五的手停了。
“赵维的字?”
“是。”
“他儿子?”
“在江南。”
陶五沉默很久。
河水拍着船底,一下一下。周顺这才觉得腿疼,低头看,裤腿被芦苇划破好几道,泥水混着血往下滴。
陶五把残纸重新包好:“赵维欠我两顿酒。”
周顺不知道怎么接。
“人死了,酒账也赖。”陶五把纸贴身收好,“这东西我送。”
周顺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塌下来。
陶五却道:“你还不能回。”
周顺抬头。
“岸上那两个见过你。你原路回去,会把线带回江南。”
周顺脸白了:“那我去哪儿?”
“跟船到北岸,再换衣裳,明日从鱼市走。有人带你绕回去。”
“要几日?”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周顺想说他娘会担心,话到嘴边又吞下去。
他娘不知道他今日出城。担心也要到晚上灯点起来之后。她会以为他在哪家铺子帮忙,多半骂两句,留半碗饭在锅里。
陶五看了他一眼:“想回家?”
周顺点头,又摇头。
陶五没笑他,只从船板下摸出一件旧棉袄扔过去:“换上。你这身短褐被人记住了。”
周顺抱着棉袄,低声问:“纸一定能到吗?”
陶五道:“一定这种话,只有坐屋里的人爱说。路上没有一定。”
周顺的心又沉下去。
陶五把药箱里的止血散拿出来,倒了一点在他腿上:“不过我拿了,就会送。送不到,说明我死了。”
药粉一沾伤口,周顺疼得一抖。
陶五手重,按着布条缠了两圈:“忍着。秦照没教你受伤别叫?”
“教了。”周顺吸着气,“他说叫也没人救。”
陶五笑出声,笑完又咳了几下:“像他说的话。”
天彻底黑下来。
窄船顺着支流往北岸滑。岸上偶尔有灯,隔着芦苇,像被水泡软了。周顺换下短褐,把药箱里的空隔层重新扣好。箱子忽然轻了。
他有些不习惯。
陶五把那件被撕破的短褐卷成一团,塞进船尾的泥炉里点了。火苗小,烟大,布料烧起来有一股焦臭味。
周顺看着火。
那件衣裳是程姑娘让人给他的,旧是旧了些,袖口还缝过补丁。现在烧掉了,他身上穿着陌生棉袄,胸口那页残纸也没了,只有秦照的短刀还贴着肋骨。
他伸手摸了一下刀柄。
陶五道:“别摸。越摸越像身上藏东西。”
周顺赶紧放手。
船到北岸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陶五没有靠灯火亮的码头,而是把船贴到一处乱石滩。滩上站着个挑鱼篓的老汉,斗笠下露出半张脸,见他们靠岸,只问一句:“活的死的?”
陶五道:“半活。”
老汉看了周顺一眼:“能走?”
周顺撑着船沿站起来:“能。”
腿疼得发麻。
他咬住牙,没有叫。
陶五把药箱递还给他:“空箱也背着。回江南时还能像送药的。”
周顺接过箱子。
箱带勒到肩上,仍然有重量,只是和先前不一样。先前压着纸,压着人命,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空了,反倒让他心里发虚。
陶五已经把船撑开。
周顺问:“陶五爷,若纸送到尤将军手里,他会知道是谁送的吗?”
陶五看着他。
周顺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也行。”
陶五道:“他未必知道你名。可他会知道有人把纸送到了。”
周顺却点了点头。
老汉催他:“走。”
周顺跟着老汉往鱼市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河面黑,窄船已经滑进暗处,只剩船尾一点火星,像烧衣裳时没灭干净的余烬。
他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
脚下乱石硌得疼。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另一只鞋底还开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