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不讲道理。
江南的冷还能躲,关上窗,添一盆炭,热水从壶嘴里冒出来,屋里总能留住一点人气。北地不是。风从土墙裂缝里进来,从靴底往上钻,吹到骨头缝里还不肯停,像有人拿钝刀刮。
尤继衡到旧堡那日,雪没下,天却灰得厉害。
押送的队伍在堡外停了半个时辰。堡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字已经剥得只剩半边,能看出一个“清”字,另一个字像被刀刮掉了。墙头有两个兵,裹着破棉袄,枪杆斜在肩上,见官差来了,也只是慢慢站直。
耿差头把文书递上去。
守门的百户接过,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尤继衡身上,又挪开。
革职候用。
这四个字写在文书上,轻得很。落到人身上,就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枷。
百户姓邹,脸窄,鼻梁上有一块冻疮。他看完文书,咳了一声:“尤……”
尤继衡看他。
邹百户把后面的称呼吞回去:“住处在西边空屋。按例不得离堡,不得聚众,不得私收军报。”
耿差头在旁边笑:“邹爷,人我送到了,路上无误。”
邹百户看他:“印。”
耿差头把押解回执拿出来。邹百户按了堡印,又从袖里摸出两张薄饼,塞给他:“路上辛苦。”
耿差头低头看薄饼。
薄得能透光。
他叹口气:“北边待客真周到。”
邹百户面无表情:“不吃还我。”
耿差头收进怀里。
尤继衡把马缰交给堡兵。那马一路瘦得只剩骨架,到这里反倒精神了些,闻到草料味,鼻子直往槽边拱。堡兵拿草时手很省,只抓了一小把,像每根草都记着账。
尤继衡看在眼里,没说话。
西边空屋原本是旧仓。
屋里土炕塌了一角,墙上挂着前任留下的破草席,角落堆了几只空粮袋。袋子上印着不同仓号,有辽东的,有宣府的,也有江南来的。江南来的那几只更干净,袋口线细,针脚齐。
尤继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邹百户道:“嫌差?”
“比牢里宽。”
邹百户噎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
耿差头把一路带着的药包和包袱放到炕上,声音压低:“尤爷,小的只能送到这儿。”
“嗯。”
“路上那点东西……”耿差头看了一眼邹百户,没说全。
尤继衡道:“你拿回去交差。该忘的忘。”
耿差头苦着脸:“小的记性一直不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槛,又回头,从怀里摸出那两块薄饼,放到炕边。
“北边路远。”他说,“您别嫌。”
尤继衡看着薄饼,没有立刻收。
耿差头有点不自在:“不是汪少东家的银子买的。小的自己留着路上吃的。”
尤继衡这才拿起来:“谢了。”
耿差头像松了口气,拱手走了。
押送队伍离堡后,旧堡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江南不一样。江南的安静里有水声、船声、巷口卖糕的吆喝,哪怕夜里也有人在远处说话。旧堡里只有风,偶尔夹一声马嘶,再远处,像有人劈柴。
尤继衡把包袱打开。
银子还剩几块。药包还在。驿路上收来的断绳和田老卒口供,耿差头没有弄丢,仍压在药包底层。那张画着半个算盘珠的薄纸,也还在。
他拿起薄纸。
半个算盘珠,画得不圆。汪履中画东西不太行,能写一手好账,画出来的珠子却像被压扁的豆。
尤继衡看了片刻,把纸重新折好。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框。
邹百户站在外头,手里拿着一只木碗:“堡里规矩,头一日给饭。以后自己想法。”
碗里是粟米粥,稀,浮着几粒沙。
尤继衡接过:“谢。”
邹百户没走。
“还有事?”
邹百户道:“你在这里,最好少见人。堡里有旧兵认得你,也有不认得你的。认得的未必是好事,不认得的也未必坏。”
“谁让你带话?”
邹百户脸色一变:“没人。”
尤继衡看着他。
邹百户被他看得发毛,咳了一声:“上头交代,候用的人安分些,别惹事。”
“上头是谁?”
“守备。”
“守备叫什么?”
邹百户皱眉:“尤继衡,你如今不是将军。”
“我知道。”尤继衡把木碗放到炕边,“所以我只问名字。”
邹百户沉默片刻:“罗绍。”
尤继衡听过这个名字。
罗绍以前在辽东督粮,后来调到这一带守备。此人不算能打,也不算不能打,最擅长把账面做平。账面一平,上头就以为底下能撑。
“他让你看住我?”
“让你养伤。”邹百户道。
尤继衡笑了一下。
邹百户脸色更难看:“笑什么?”
“没什么。”尤继衡道,“替我谢他。”
邹百户走后,尤继衡坐在炕沿喝粥。粥入口有沙,嚼起来咯牙。他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放着,等沙沉下去。
肩伤在发热。
北地冷,伤口却热,像皮肉底下埋着一小块炭。他解开衣襟,自己换药。药布撕下来时带出血痂,疼得他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废驿那夜。
汪履中的手比大夫冷,按上来时却很稳。他怕疼,却不承认,只在撒药时骂一句“尤将军真会给人省事”,骂完又把药粉抖得更细,像少一点颗粒,伤口就能少疼一点。
尤继衡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手重了。
疼得他呼吸一沉。
他低头看着药布。药粉渗进伤口,白色很快被血水洇开。他没有急着缠布,等那阵疼过了,才把布条拉紧。
他把药包合上,重新缠布。
黄昏时,有人送柴来。
送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堡中小卒,脸冻得通红,鼻尖发亮。小卒把柴抱进屋,偷偷看尤继衡肩上的绷带。
“看什么?”尤继衡问。
小卒低头:“没看。”
“叫什么?”
“小满。”
“谁让你来?”
“邹百户。”
尤继衡从包袱里摸出半块薄饼,递给他。
小满不敢接。
“拿着。”
“百户不让收。”
“那就说你偷的。”
小满愣住。
尤继衡把薄饼塞到柴堆上:“偷东西手脚快些,别叫人看见。”
小满看着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被冻得发白的牙。他把薄饼揣进怀里,小声道:“尤将军,堡里有人说你以前在石河堡救过粮车。”
“谁说的?”
“老田。”
尤继衡动作一顿:“田老卒到了?”
小满摇头:“不是那个田。我们堡里也有个田老头,瘸腿,守马棚。他说北边姓田的都倒霉,不是瘸,就是穷。”
尤继衡差点笑出来,最后只问:“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别吃堡里的腌菜。”
“为什么?”
小满压低声音:“去年死过耗子。”
他说完就抱着空绳跑了。
尤继衡看着门口,半晌,把那碗剩粥端起来,倒进屋外雪泥里。
夜里,风更大。
旧仓屋的门关不严,门缝里透进一线黑。尤继衡用草席堵了一半,仍有风漏进来。他把外袍披上,靠着墙,没有睡熟。
三更后,堡里马棚方向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马嘶,随后有人低声骂。接着是脚步声,不多,三四个人,走得很急。尤继衡睁眼,手已经摸到短刀。
门外有人停下。
“尤将军。”
声音老,沙哑。
尤继衡没有应。
那声音又道:“赵维欠陶五两顿酒。”
尤继衡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瘸腿老头,披着羊皮袄,手里提着一只破料桶。桶里是草料,草料中间插着一根干芦苇。
“田老头?”尤继衡问。
“堡里人这么叫。”老头把料桶往门里一推,“马棚添料,多走错了一步。”
尤继衡接过料桶。
老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老头停住,却没有回头。
尤继衡问:“陶五人呢?”
“活着。”
“周顺?”
老头回头看他:“谁?”
尤继衡看着他。
老头咧嘴,露出缺了一半的牙:“送药的小子?半活。腿还在,胆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