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握着料桶边缘的手紧了一下。
“他回江南?”
“绕路。急不得。”老头道,“有人追。”
“韩家?”
“江南来的短褐,腿上没泥。”老头说,“陶五这么说。”
尤继衡点头。
老头要走,尤继衡又问:“纸到哪儿了?”
老头指了指料桶:“你手里。”
他说完,瘸着腿进了风里。
尤继衡关上门,把料桶放到炕边。
草料潮,翻起来有一股酸味。桶底压着一块旧木片,木片下面没有纸,只有几粒霉掉的豆。尤继衡把草料一把把捧出来,直到摸到桶壁一处不平。
那地方糊着一块泥。
泥干了,颜色和桶壁一样。他用刀尖挑开,里面露出一卷油纸。
油纸很薄,外头没有字。封口处压了一点米汤,干后微微发硬。
汪履中身边的人做的。
尤继衡几乎立刻认出来。
汪履中自己会藏得更懒,也更险。他常把东西放在别人不敢动的明处,像一笔坏账夹在好账中间。这个封法细,规矩,留痕防换,多半是程阿蕙。
他拆开油纸。
先是严边仓影抄。
旧麻袋三十七,霉斑九,铁屑五,旧封重贴,疑军中甲箱绳一截待合。
再是赵维家书残页的影本。字粗,墨淡,纸边有水痕:
边仓粮湿,严某不许验。甲到,钉生黑。勿使蘅入营。
尤继衡看着最后五个字,沉默很久。
赵蘅看见这五个字时,该是什么样。
汪履中继续往下看。
赵蘅自己的短状很硬,几乎没有多余的字。写严某,写边仓,写坏甲,写赵维死前所疑,不喊冤,不求谁替他父亲做主,只说“若旧卒尚记赵维,请验严边旧仓”。
最后还有一张小纸。
纸很窄,字也少。
不是赵蘅的。
尤继衡看了一眼,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汪履中的字。
只有一行:
药钱先赊,账不许退。
没有署名。
也没有多余的暗号。
尤继衡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指腹压在“退”字上。汪履中写“退”时最后一笔总要收得很短,像怕给人留太多余地。
他把纸折起,放到一边。
又放回影抄上。
最后还是单独收进袖中。
屋里没有别人。尤继衡仍然停了一下,像被谁看见了。
他低声道:“多事。”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草席动了一下。
尤继衡把三份正纸重新摊开,借灯细看。严边仓,赵维残页,赵蘅短状,驿路上田老卒口供,断绳。几条线在炕上铺开,像几截断绳,彼此还没打成结。
严某。
严启年。
旧边仓。
江南盐课。
坏甲箱绳。
他想写信。
写给汪履中,问他江南那边是谁在动,问周顺有没有回去,问他伤好些没有。笔都摸到了,纸也铺开了,墨却迟迟没磨。
这封信不能写。
写了,路上被截,就是汪履中私通边镇废将。许宗白、程阿蕙、周顺,所有人的线都要被牵出来。
尤继衡把纸收回。
他从药包里摸出那张半个算盘珠的薄纸,和汪履中的小纸放在一起。半个算盘珠,药钱先赊。
这两样东西都不像证据。
却比证据更难还。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尤继衡把纸压进袖中,抬眼:“谁?”
邹百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灯:“堡里巡夜。”
“巡到我门口?”
“你这里灯亮。”
“睡不着。”
邹百户看了一眼屋里。草料摊了半地,木碗倒扣着,炕上只有药包和几张看不清的纸影。尤继衡没有急着藏,反倒把那份田老卒口供拿起来,吹了吹灰。
邹百户问:“看什么?”
“旧账。”
“这里不许私收军报。”
“不是军报。”
“那是什么?”
尤继衡看着他:“死人欠账。”
邹百户一时没接上。
过了片刻,他道:“罗守备明日要见你。”
“什么时辰?”
“辰正。”
“见我做什么?”
“问伤,问路上可有异常。”邹百户顿了顿,“也许问你想不想活得安分。”
尤继衡道:“安分怎么活?”
邹百户盯着他:“少问,少见人,少收东西。”
尤继衡笑了一下:“晚了。”
邹百户脸色微变。
尤继衡把田老卒口供折好:“我已经收了。”
“你别害堡里人。”
“那要看堡里人想不想先害自己。”
邹百户压低声音:“尤继衡,你别以为旧部还认你,就能在这里翻案。北地不是江南,没人给你砸银子铺路。”
尤继衡看着炕边药包。
药包里有汪履中剩下的银,袖里有汪履中那张小纸。北地确实不是江南,可江南的手已经伸到这只料桶里。
他没有说出来。
“我不翻案。”尤继衡道。
邹百户不信。
尤继衡把短刀收回鞘中:“我先活着。”
邹百户提灯站了半晌,最后道:“明早别带这些纸。”
“知道。”
“你真知道?”
“罗绍要搜,就让他搜不到。”尤继衡道,“他不搜,我就知道他还没拿准。”
邹百户看他的眼神变了些。
“你不像革职的人。”
“革职又不是换脑子。”
邹百户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堡里缺药。”
尤继衡抬眼。
邹百户道:“伤兵多,冻疮多,马也病。罗守备账上写得满,库里没有。”
“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邹百户沉默一下:“你不是收了东西吗?”
尤继衡明白了。
他从药包里取出两小包冻疮药,扔过去。邹百户接住,没立刻走。
“算我欠你的。”邹百户道。
“不欠我。”
“那欠谁?”
尤继衡把药包重新系好:“欠江南一个药商。”
邹百户皱眉:“汪家?”
“药商。”尤继衡重复。
邹百户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药商。”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风声。
尤继衡把所有纸分开。正纸不能贴身,容易搜出。他把严边仓影抄拆成两半,一半塞进草席边,一半卷进药布轴里。赵维家书影本放进马鞍旧缝,赵蘅短状则用蜡封进一截空竹管,插回料桶底。田老卒口供和断绳留在药包里,明早若罗绍问,他可以只让对方看见这两样。
汪履中那张小纸,他没有动。
袖里贴着皮肉,纸角有点硬。
他知道不该放那里。
最容易搜,也最容易丢。
可他还是没换地方。
灯油快尽时,尤继衡才躺下。
旧堡的土炕很硬,背一贴上去,肩伤就被牵住。他侧过身,避开伤处。袖口里的纸擦过腕骨,带得那一小块地方发痒。
尤继衡睁着眼,看着黑暗。
江南那个人大概还在算账。也可能病着,躺在床上还要嘴硬说药贵。若知道他把纸收在袖里,定要笑一句“尤将军这么收账,不怕亏本?”
尤继衡闭了闭眼。
他没有信可回。
也不能回。
他只把手按在袖口上,隔着布料压住那张小纸。
到天亮前,他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