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白到松江那日,雨下得很细。
细雨最烦人。不是大雨,不能名正言顺停船;也不是晴天,路面干净,车轮好走。雨丝挂在篷布边,滴到箱角,把书箱上的旧漆泡出一层暗色。
松江府派来的接官人站在码头上,撑一把油纸伞,伞面新,伞柄旧。见许宗白下船,他迎上来。
“许大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
许宗白脚踩到湿木板上,鞋底一滑,险些站不稳。老书吏在后头扶了他一把,自己却被书箱绊了一下,差点把第二箱书摔进水里。
接官人忙笑:“大人带的书不少。”
许宗白也笑:“别的本事没有,书还识得几个字。”
接官人不好再探,只让人搬箱。
许宗白看着两个脚夫抬起第二箱。箱子重,脚夫一抬就皱眉。其中一个嘀咕:“书也能这么沉?”
老书吏道:“官书,当然沉。”
脚夫不说话了。
府衙安排的住处在盐课司旁边,原是旧库改的客舍。墙根潮,屋里有咸味,像腌了多年海风。窗外就是一条窄河,河面漂着碎草和木屑,偶尔有小船过,船夫拿竹篙一撑,水底翻出黑泥。
许宗白进屋后,先让人把正式卷宗抬到明处,再把第二箱书放到床边。
接官人见他连衣裳都不换,就开始点书,笑道:“大人不用这么急。盐课旧账堆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日。”
“旧账不急,人急。”许宗白道。
“什么人?”
许宗白抬头:“等着交差的人。”
接官人听得一愣,只好拱手告退。
门关上后,老书吏才把肩膀塌下来:“大人,方才那人一直看第二箱。”
“看见了。”
“要不要换地方?”
“不换。”许宗白把箱锁扣好,“换了才像有东西。”
老书吏叹气:“小的现在听什么都像有道理,心里反倒更慌。”
许宗白没有笑他。
他自己也慌。
慌到船靠岸前,他把《盐法考略》摸了三遍,确认纸条还夹在书脊里。摸到第三遍时,老书吏提醒他,再摸书脊就要裂了。
许宗白把湿了的袖口卷起:“先查沈记。”
“今日?”
“今日。”
“大人刚到,按例该去盐课司拜见。”
“拜见完,人就知道我要查什么。”许宗白取下官帽,换了一顶旧毡帽,“不拜见,先买药。”
老书吏愣住。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后门出去。
许宗白换了灰布直裰,老书吏抱着一只空药篓,跟在旁边。松江街面比江南内地更潮,石板缝里都是水,铺子门口挂着盐袋、鱼干和草绳,空气里有一股盐腥。
沈记车行在西河口。
车行门脸不大,后场却深。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装空盐篓,一辆铺着旧麻袋。麻袋上没有仓号,磨得只剩一层毛边。车夫蹲在檐下抽旱烟,见有人来,只掀了一下眼皮。
老书吏上前:“掌柜在吗?”
车夫道:“拉货找柜上,雇车找后场。”
许宗白压低嗓子:“买旧麻袋。”
车夫这才看他。
“买多少?”
“三十七。”
车夫烟杆停了停。
很短。
短到若不是许宗白一直盯着他的手,就会错过去。
“没有零卖。”车夫道,“去草市。”
许宗白道:“旧仓袋,带北灰的。”
车夫站了起来。
老书吏手里的药篓差点掉。
车夫走到门边,把两人让进去,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进来问柜上。”
后场比外头更潮。
几辆大车停在棚下,车辕上有旧漆,轮轴用油浸过。墙边堆着麻袋和破绳,有些绳股粗,像军中绑甲箱的绳。许宗白不敢多看,怕看得太明白。
柜上坐着个矮胖男人,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算盘打得很快。听见脚步,他头也不抬:“要什么?”
车夫道:“三十七,北灰。”
算盘声停了。
矮胖男人这才抬头。
他看许宗白,先看鞋,再看手,最后看脸。许宗白手指修长,鞋边却故意沾了泥,脸上又没什么笑。
矮胖男人道:“客人哪里来?”
许宗白道:“江南。”
“江南大了。”
“严边仓那边。”
柜后拨算盘的小伙计停了手。
车夫往门边站了半步。
老书吏喉咙发干。
矮胖男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客人说笑。我们车行拉盐、拉米、拉柴,没听过什么严边仓。”
许宗白从袖里摸出一张车马票的残角。
这是汪家旧账里撕下来的影样,不是真票。程阿蕙画得很细,连水渍都照了,只少了最后半个押字。许宗白把它放在柜上时,指腹出了汗。
“常熟北口。”他说,“沈记,北灰三车,旧麻袋三十七。”
矮胖男人没有碰那张残角。
他笑了一下:“客人既有旧票,来问旧账?”
“问价。”
“什么价?”
“买账的价。”
可汪履中让人送来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进车行,不问案,只问价。沈记若真在局里,听案会躲,听价会先估你能不能买。
矮胖男人果然没急着赶人。
他把残角拿起来,放到灯下看。看了许久,才道:“旧票,旧事,旧人,未必还都在。”
“旧账在。”
“客人要买哪一段?”
许宗白道:“严启年到松江后的第一车。”
矮胖男人眼皮一跳。
老书吏在旁边屏住呼吸。
矮胖男人把残角放下:“价高。”
“多少?”
“二百两。”
老书吏差点骂出声。
许宗白袖中没有二百两。
他连二十两都没有。
汪履中给的是八十两,分了四处藏。许宗白原本以为够用,到了沈记才知道,八十两扔在这地方,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道:“先看货。”
“不看货。”
“不看货,怎么知道值不值?”
矮胖男人笑:“客人都问到严启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值不值?”
许宗白沉默。
矮胖男人道:“二百两,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货还在?”
“看客人诚意。”
“若我今日就要?”
矮胖男人重新拨算盘:“今日就要,三百两。”
老书吏忍不住:“你抢钱?”
矮胖男人看都不看他:“抢钱不用开门迎客。”
许宗白把残角收回袖中:“三日后。”
“客人慢走。”
出了沈记,老书吏走了半条街才敢喘大气。
“大人,他这是要拖。”
“嗯。”
“拖三日,够他们把账烧干净。”
“所以我们不等三日。”
老书吏看他。
许宗白站在一处卖鱼摊前,低头看木盆里的鱼。鱼还活着,挤在一处,鳞片擦着鳞片,水浑得看不清底。
“他要价,说明账在。”许宗白道,“他不让看,说明账不是他一个人能卖。”
“那怎么办?”
“找车夫。”
“哪个?”
“刚才停烟杆的那个。”
老书吏觉得自己迟早被吓出病。
许宗白买了两条鱼。
他早上只喝了半碗粥,此刻真有些饿。鱼贩用草绳穿鱼鳃时,鱼尾拍了他一袖子水。他低头看那片水渍,想笑一下。
他从前做官,总怕袖子脏。如今湿了半截,也只能先这么穿着。
回到客舍,接官人已经在院里等着。
“许大人出去了?”
许宗白提着鱼:“买菜。”
接官人看着那两条鱼,一时接不下话。
老书吏很镇定地接过:“大人水土不服,想喝鱼汤。”
接官人笑:“这些小事吩咐厨房就是。”
“厨房贵。”许宗白道。
接官人又愣了一下。
读书人抠门起来,比商人还难看。
他只好说盐课司那边晚间设了薄席,给许大人接风。许宗白道谢,说必到。等人走了,他把鱼交给老书吏。
“真炖?”
“真炖。”许宗白道,“晚上喝了酒,回来能醒胃。”
老书吏看他半晌,道:“大人变了。”
许宗白把湿袖子放到炭盆边烤:“别这么说,听着像坏事。”
“从前大人不会去车行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