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也没人把书箱塞给我,让我往松江跑。”
“汪家那边……”
许宗白抬眼。
老书吏闭嘴。
许宗白低头烤袖子。布料湿透后贴在腕上,冷得发疼。过了一会儿,他道:“汪履中不是好人。”
老书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许宗白继续道:“可他知道怎么让坏账露头。我不喜欢他的法子,但现在用得上。”
“那尤将军呢?”
许宗白手停了一下。
“尤继衡也不是清白人。”他说,“他收钱。”
“大人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许宗白把袖口翻过来,“我是在替账说话。收钱办事,和收钱害人,不一样。”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若是半年以前,他大概不会这么讲。
他会说规矩,说名声,说官箴,说商军勾连不可长。如今这些话仍然对,却不够用。世道坏到这个份上,只说不该,什么也拦不住。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老书吏警觉起来。
进来的是客舍的小童,手里捧着一包姜。说是厨房送来炖鱼用的。老书吏接过,摸了摸,姜是真的,纸包也普通。
许宗白却让他把纸包展开。
纸包内侧有一小行炭字:
今夜三更,西河口废窑。
没有署名。
老书吏脸色发白:“车夫?”
“也可能是矮掌柜要灭口。”
“那还去?”
许宗白看着那包姜。
姜很新,切口湿,辛味冲鼻。
“去。”他说,“但不从正路去。”
同一日傍晚,江南汪家也在装药。
药不是从汪家药铺明面走。
程阿蕙把药分成三批:一批冻疮药、止血散和烧伤膏,走秦照旧线;一批粗布、盐和针线,夹进北去草料票;最后一批只有两瓶好药,封在一只旧酒坛底,交给常年贩皮货的脚商。
吴叔看着桌上的货单,眉头皱得很深:“三条线,会不会太散?”
“散才不像一路。”程阿蕙道。
汪履中坐在旁边,把一张小小的价签系到药包上。
价签上写:冻疮药,二钱一包。
程阿蕙看见,皱眉:“真写价?”
“写。”
“旧堡的人看得懂?”
“看不懂也要写。”汪履中把线头咬断,“白送会被人查,卖药就只是买卖。”
吴叔道:“二钱是不是太便宜?”
“北边穷。”
程阿蕙冷笑:“你还会体谅穷人?”
“不体谅。”汪履中道,“价高了,尤继衡不会让他们收。”
程阿蕙手里的货单停住。
汪履中把第二张价签系好,线头咬得很紧。
程阿蕙看着他:“你现在给旧堡定价,还要先想他收不收?”
汪履中抬眼:“他欠账,债主总要顾着欠债人的还款本事。”
“嘴硬。”
“牙还在。”
程阿蕙懒得理。
外头秦照的人来取第一批药。来的是周顺的同伴,叫李槐,瘦高,肩膀窄,说话比周顺更少。他进屋后先看那只空药箱,见药箱摆在柜边,眼神停了一下。
汪履中道:“周顺有消息?”
李槐摇头。
秦照没来,大概还在压旧部。李槐只递来一张路线纸,看完就要收回。
汪履中按住纸角:“旧堡后日出人?”
李槐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秦把总不让说。”
“那就当我没听见。”汪履中看了一眼路线,“东岭?”
李槐这次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答。
汪履中把路线纸还给他:“药要赶在他们出堡前到。”
“赶不到。”
“赶得到。”
“北路卡严。”
“所以不走北路。”汪履中把三张货票递给他,“第一批走旧路,第二批走草料票,第三批走皮货脚商。旧路最快,草料最稳,皮货最不显眼。你们只管把第一批送到,后两批有人接。”
李槐看了他一会儿。
汪履中道:“别这么看我。秦照喝醉时说漏的。”
李槐:“秦把总不喝酒。”
汪履中笑了一下:“那就是周顺买药时说漏的。”
李槐还是不信。
程阿蕙把药包递过去:“信不信无所谓,送到。”
李槐接过药包,掂了掂:“重。”
“药当然重。”
“里头有银?”
“没有。”
“真没有?”
汪履中道:“你们秦把总说,义气路上会怕,会饿,会后悔,钱不会。”
李槐愣了一下。
“有银。”汪履中道,“缝在最外层粗布里,不在药里。若被查,就说是药钱。若到了旧堡,交给邹百户,不要交给尤继衡。”
李槐问:“为什么?”
“给他,他会退。”
李槐不明白:“将军缺钱。”
“缺钱和收钱是两回事。”汪履中把最后一只药瓶塞进布包,“他若知道是我给的,十有八九要算得清楚。现在没工夫同他清。”
程阿蕙在旁边低声道:“你倒清楚。”
汪履中没有接。
他把药包打结。
结尾多绕了一圈。
李槐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汪履中手指停了一下。
“不容易散。”
程阿蕙看着那个结。
那是废驿包袱上的打法。汪履中这几日打包,总会多绕一圈。有时绕完又拆掉,有时忘了拆。现在他没有拆。
李槐不懂这些,只把包袱背上。
临走前,汪履中叫住他:“若见到周顺,告诉他,箱子在。”
李槐点头。
“若见到尤继衡……”汪履中说到这里,停住。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汪履中把手收回袖中,袖里那半枚铜钱硌着腕骨。
“算了。”他说,“别见。”
李槐背着药走了。
程阿蕙把剩下两批货票收好:“你本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
“汪履中。”
“真没什么。”他笑了笑,“让他收药而已。”
程阿蕙看着他:“这句你明明能带。”
“说了,他就知道药是谁送的。”
“他不知道?”
汪履中沉默。
他知道。
可知道和被明说,是两回事。
知道了,他可以装不知道。被人带话,就要接,要回,要退,或者不退。每一种都给旁人留痕。
汪履中把桌上散落的价签收起来,一张张理平。
“让他装一装。”他说。
程阿蕙这次没有骂他。
夜里,第一批药出城。
李槐没有走大路。他从城北废纸坊绕出去,药包外头套着一层破草席,像背了一捆旧铺盖。过水口时,守卡的人摸到包里硬物,问是什么。
李槐道:“烂锅。”
守卡人不信,掀开草席,露出几块黑铁片。
那是吴叔临时塞进去的,真烂锅。
守卡人嫌脏,骂了一句,把他放了。
药包压在烂锅下面,没有被翻到。
汪履中站在城内一处旧楼上,看着北门方向的灯一点点暗下去。风吹得他咳了两声,他拿帕子捂住,咳完看见帕子上没有血,便折起来塞回袖中。
程阿蕙站在楼梯口:“走远了。”
“嗯。”
“你看不见。”
“知道。”
“那还看?”
汪履中没有答。
远处北门灯火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那条路通向旧堡,通向东岭,通向一个不该收信也不能回信的人。
他把手按在袖口,摸到那半枚铜钱。
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