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很可能就是她追了许久的旧案线,可刚才若追,西墙火箭会慢一步,小厮临死的话也未必能送出去。赵蘅低头抄牌,脸色冷得像石。
尤继衡看了她一眼:“忍得住?”
赵蘅道:“忍不住。”
“那为什么没追?”
“追到一个人,换不开一城门。”
尤继衡点头:“记住这句。”
磨盘岭在傍晚前得知青砚封城。
消息是邹百户的人绕山送来的,马累得口吐白沫。纸上写得急,只有几行:
北门疑兵,南闸灭口,西墙柴车藏刀。城门封。韩债牌已现。贼股三百余,未攻。
汪履中看完,先问:“送信的人喝水了吗?”
吴叔愣了一下:“喝了。”
“马呢?”
“也喂了。”
他这才低头看第二遍。
韩债牌已现。
汪履中把这几个字圈出来,笔尖停了许久。
债牌比刀好用。刀杀人会溅血,债牌让人自己跪下。青砚半城人欠韩家,真到了饿急眼的时候,韩家只要说一句守备府藏粮,那些债户就会替他冲仓。
陶掌柜问:“少东家,怎么办?”
“抄债。”
“抄谁的?”
“所有来磨盘岭换过韩家欠据的人。”汪履中道,“按街巷分,按家口分,按欠粮多少分。”
周顺翻册。
吴叔道:“这要做一夜。”
“那就一夜。”
“您不能熬。”
汪履中看他:“青砚能等我睡醒?”
吴叔闭嘴。
夜里,磨盘岭旧仓灯火没灭。
外头第一批从青砚绕出来的债户到了。他们不敢进城,拿着韩家木牌来问能不能换粮。汪履中没有急着给粮,只让他们把木牌放到桌上,名字、街巷、欠数、家口,一项一项说清。
有人急了:“我们快饿死了,你还问这么多!”
汪履中抬头:“想活,就说清。”
“你们商人都一样,都是要账!”
“对。”汪履中把笔蘸墨,“所以我比你更知道哪张账能杀人。”
那人怔住。
周顺把一碗粥推过去:“先喝,喝完说。”
这一夜抄出一百四十二户。
不全,却已经够看出韩家的绳套。北巷、东市、柴铺后街最多,正好围着守备府实仓和南水闸。汪履中在地上摊开青砚简图,把每户位置用米粒压住。
米粒一落,图就活了。
有些米粒放下去又被他挪开。
周顺问:“少东家,这户不是北巷?”
“他欠的是柴,不是粮。”汪履中道,“柴债急起来,会往南闸走。那里有柴铺。”
“这户呢?”
“这户有两个男丁在西墙做役,韩家若逼他,不会让他冲仓,会让他开小门。”
周顺听得后背发凉。
欠粮的人往粮仓走,欠柴的人往柴铺走,欠药的人会跪在医棚前,欠工的人最容易被人推到城门边。
汪履中把最后一粒米压在南水闸旁,指腹停了一息:“这里最险。”
那粒米太轻,落在纸上却像一颗钉,钉住的不是地名,是一群会被推去送死的人。
韩峤要冲的不是一处仓,是三处人心最薄的地方。
吴叔看得后背发寒:“这怎么送进去?封城了。”
赵蘅不在磨盘岭。
邹百户的人也不能再进。
汪履中看着图,开口叫了一声:“梁升。”
梁升被抬过来,腿上夹板还没拆,脸色比昨日好一点。他听完,只问:“爬水沟?”
“不爬。”汪履中道,“你这腿再爬,明日就废。”
“那我怎么送?”
“你不送,你认路。”汪履中指向图上一条旧线,“常熟旧钉船当年往青砚送坏甲,走过一条废窑道,对不对?”
梁升盯着图,眼神慢慢亮了:“有。旧窑道通西南乱葬坡,离城墙三里。进去不了城,但能到外哨。”
“外哨还有谁?”
“旧堡兵。”
汪履中把债户图折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再塞进一只陶药罐底层。上面放止咳药,最上头贴陶记旧签。
吴叔看着那药罐,这才明白:“送给尤守备?”
“送给守备府。”汪履中纠正。
吴叔没拆穿。
送药的人选了周顺。
他腿还不算好,但熟悉车道,脸生,且真像一个送药的伙计。汪履中把药罐交给他时,手指停了一下。
“若被截,砸了。”
周顺点头。
“若能送到,只说陶记旧药,不说我。”
“少东家放心。”
周顺走出两步,又回头:“尤守备会懂吗?”
汪履中笑了一下:“他若不懂,就该赔我这么多年的账钱。”
周顺也笑了,笑完赶车入夜。
车影消失后,汪履中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他胸口又闷起来,咳得比白日更重。吴叔伸手要扶,被他挡开。他从袖里取帕,咳完看了一眼,血色已经藏不住。
吴叔脸都白了:“少东家。”
“别嚷。”
“这还不嚷?”
“嚷了青砚就开门?”
吴叔眼眶发红:“您总拿青砚堵我。”
汪履中把帕子折好,声音低下去:“那你拿什么堵我?”
吴叔说不出话。
汪履中靠着门框,望向青砚方向。夜太黑,看不见城,只能看见远处偶尔亮起的火箭。每亮一次,他心口就像被人拽一下。
他想起尤继衡昨夜说:你若倒在这里,我守青砚也没用。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喘不匀的气压回去:“继续抄。天亮前,把第二份图做出来。”
吴叔没再劝。
旧仓里只剩算盘声、笔尖刮纸声和锅里粥水滚动的轻响。
青砚封门后的第一夜,就这样被一粒一粒米压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