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第三日封城。
封的不是百姓,是风声。
北门外先来了十七个逃户,说后头有贼兵。守门兵不敢放,逃户便跪在门洞前哭。哭声刚起,南市就有人喊守备府见死不救,韩家东仓又顺势开了两斗米,领米的人比前一日更多。
尤继衡站在北门城楼上,看见远处尘线很低。
不是大军。
却也不是普通流民。
秦照趴在垛口看了半刻:“三四百人,骑的少,步的多。后头有车。”
“车上装什么?”
“看不清。”
赵蘅在旁边道:“若是粮车,不会走这么散。若是空车,就是来装粮。”
秦照骂了一声:“谁给他们带路?”
没人答。
答案在城里。
青砚有粮的地方、哪道墙旧、哪家门能开、哪条沟能进,外人不会知道得这么准。韩家不一定亲自放兵,却一定把青砚摊成一张图,递了出去。
尤继衡道:“北门不开。逃户吊篮进,每次五人,先搜身,再给水。”
彭副手脸发白:“若他们真是逃命……”
“所以给水。”尤继衡看着城外,“不开门。”
第一只吊篮放下去时,城下哭声更大。
有人骂守备冷血。
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差点被后头的人踩住。旧堡兵用长杆把人群隔开,秦照亲自盯着吊篮。一批五人,上来后先搜衣裳,搜到第三批,果然从一个瘦高男人鞋底摸出一片薄铜片。
铜片上刻着北门闩孔的位置。
秦照一把揪住他衣领:“谁给你的?”
男人装哑。
赵蘅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少半截小指。
不是严先生。
但手法像。
赵蘅的眼神冷下来。她按住男人肩膀,从他袖缝里抽出一条红线。红线不是韩家挑头那种粗绳,而是细绣线,末端沾着油灰。
“常熟窑的人。”她道。
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秦照要打,尤继衡拦住:“先押。”
“还押?”秦照火气上来,“这种人不撬嘴,等他自己招?”
“他不是嘴。”
“什么?”
“是饵。”
尤继衡看向城内。
北门闹得这么大,是为了让守备府把兵都压在北边。真正要开的门,未必是北门。
他转身下楼:“秦照,北门交你。彭副手,带三十人去西墙。赵蘅,跟我去南水闸。”
南水闸离韩家柴铺最近。
青砚旧城有三道水口,平时只排雨水。水闸小,进不了大队人,却能进十几个敢死的。若城里有人接应,趁夜先杀守闸,再从里面开南门,北边的贼股就能转向。
他们赶到时,南水闸外的石板还是湿的。
太干净了。
昨日才下过小雨,闸边本该有泥。有人刚用水冲过。
赵蘅蹲下,指尖摸到石缝里一点油灰:“来过。”
尤继衡抬手。
旧堡兵散开。
闸房里没有人,只有一盏没点的灯。灯芯还是软的,像刚被人掐灭。赵蘅绕到后门,拔刀就进。
梁后藏着一个小厮,身上穿韩家柴铺短褂。
他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惊慌,被拖出来时腿都软了。赵蘅刀背压住他脖子:“谁让你来的?”
小厮哭:“我不知道,我只送灯油。”
“灯油送到水闸?”
“陆掌柜说,守闸的爷要……”
话未说完,外头一支冷箭射进来。
尤继衡一把将赵蘅拽开,箭钉在小厮胸口。
小厮倒下去,嘴里涌血。
赵蘅追出门,墙外只剩一道影子翻过矮屋。她本能要追,脚步却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屋里小厮还没死。
他抓着地上的油灰,手指乱抠。赵蘅回头,看见他唇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严……西……”
赵蘅蹲下:“严先生在西边?”
小厮眼睛睁大,最后一口气断在喉咙里。
西边。
西墙。
赵蘅起身:“彭副手!”
尤继衡已经往外走:“发火箭。”
火箭升起时,西墙正乱。
彭副手带的人刚到,就碰上韩家一队搬柴的车。车上堆着柴,下面藏着短刀。守墙兵里有人收了钱,故意让车靠近。若不是火箭及时,第一辆车已经撞到侧门。
秦照从北门赶来时,西墙外头也有二十多个黑衣人往上攀。
这一仗打得短,却乱。
青砚兵没经历过这种内外夹击,许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杀,是看韩家的车。看那车上有没有自家欠的柴,有没有自家明日要换的米。迟疑只一瞬,黑衣人已经翻上墙头。
秦照一刀砍下第一个,吼得嗓子都劈了:“看我!别看车!”
旧堡兵先稳住,青砚兵才跟着压上去。彭副手手臂挨了一刀,仍抱着门闩不放。他脸上全是汗,嘴里一直念:“怕不丢人,怕不丢人……”
尤继衡赶到时,侧门已经保住。
他没有上去抢功,只先看门闩,再看守兵位置。确认门没开,他才把目光落到韩家柴车上。
车底有暗格。
暗格里不是粮,是空袋和韩家旧债牌。
彭副手认出其中一个守墙小吏,是他平日抄巡夜牌的人。那人腿软得站不住,袖里还藏着半张画过圈的巡路草图。彭副手看见那张图,脸色比伤口还白,半晌只说:“绑了。别让他再碰城门册。”
空袋用来装粮。
债牌用来认人。
城一乱,谁欠韩家,谁就会被先绑到粮仓前喊门。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替韩家卖命,但债压到脖子上,人会自己往刀口走。
尤继衡蹲下,捡起一块债牌。
牌上刻着一个姓:吴。
不是吴叔。
青砚北巷挑柴老汉也姓吴。
他把牌递给赵蘅:“抄。”
赵蘅点头。
她手上有血,接牌时指尖很稳。
她没有去追那个射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