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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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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面馆不营业。苏昱在房间里睡到快九点才醒。隔壁没有键盘声,也没有走动声。他起来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往陆征的房门看了一眼——门关着,底下没有光透出来。昨晚陆征从医院回来已经快凌晨四点,方屿把人送到楼下就走了,陆征自己上的楼。苏昱听见开门声就醒了,但没有出去。他听着陆征换了拖鞋,在客厅里站了几秒,然后进了卧室。没有开冰箱拿啤酒,没有打游戏,直接睡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散落的烟灰擦干净,把空啤酒瓶收到厨房垃圾桶里。冰箱里剩的东西不多:三个鸡蛋,半把青菜,一盒牛奶,两根火腿肠。鸡蛋还是上周买的,青菜叶子有点蔫了。他把发黄的叶子摘掉,嫩的留下来,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陆征的胃现在不能吃油腻的,也不能吃太咸的,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冰箱里的东西,决定煮面。汤多,面少,不放辣椒。

面煮好的时候,陆征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黑T恤,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后脑勺翘着一撮。手背上还贴着昨晚挂水留下的胶布,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茶几上的两碗面,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刚起床,脸还有点肿,眼睛没完全睁开。

“早。”苏昱说。他把筷子在桌上对齐,搁在碗沿上。以前他不会刻意对齐,今天对齐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征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是刷牙的声音,然后是捧水洗脸的声音。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人看起来清醒了一点,但脸色还是不太好——不是惨白,是那种没睡够的灰。他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茶几上的碗端起来,低头闻了闻。没说话,拿起筷子。

苏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端起自己那碗。他其实不太饿,但还是吃了几口。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陆征身上——看他用哪只手拿筷子,看他吃面的速度,看他有没有停下来皱眉。陆征用的是右手,吃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咸了。”陆征说。

苏昱愣了一下,也吃了一口。“……是有点。”他又放了一次盐,他记得的。可能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手就多抖了一下。

陆征没有放下筷子。他把面吃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大半。碗底剩了一点汤,他把碗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苏昱注意到他没有皱眉,没有中途停下来,吃完以后也没有用手去捂胃。昨晚那两瓶水大概是真的有用。

“你今天不用去工地?”苏昱问。

“周日。”

“哦。”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窗帘拉着,客厅里暗暗的。窗户外面偶尔传来楼下小孩的尖叫声和自行车铃铛响。苏昱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不是焦躁的那种敲,是闲的,想到就敲两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敲在沙发皮革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方屿昨天在楼下给我说了,”苏昱把筷子放在空碗里,“他说你去年冬天也出过一次血。上个月也有一次。加上昨天,三次了。”

陆征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他嘴碎。”

“他说的时候没笑。靠在车门上抽了半根烟才开口。他说你在医院答应他了,不住院可以,药必须按时吃,酒不能碰,止痛片不能空腹吞。”苏昱把陆征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语气也和方屿一样平。他没有加“你要听医生的”,没有加“你这样不行”。只是复述。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扶手上。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阳光,正好打在他锁骨上,把黑T恤照出一小块褪色的灰白。“方屿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怕你烦。”

“不烦。”苏昱说,“你朋友里,只有他一个会半夜开车过来把你拉去医院。他跟我说你前两年窗帘没拉开过,电话不接,门不开,他在外面敲了半个月。门撞开以后你骂了他十分钟,他站在窗户前面听你骂完,说你骂人就是还有力气。有力气就行。然后下楼给你买了碗面。”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我觉得他不是嘴碎。他是怕你哪天出事了没人知道。”苏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自己腿间。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苏昱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不是新伤,是旧的,颜色已经发白了——是以前自己掐的。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虎口上那道从拇指根划到手腕的旧疤。然后他忽然开口。

“前两年有一次,方屿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接。他晚上十点多开车过来,在门口蹲到半夜。我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跟人说‘他要是死在里面我他妈怎么办’。后来他跟我说,他跟人合伙做生意都没这么操心过。”

苏昱听着陆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知道陆征说这段话不是在回忆方屿,是在说另外的东西。是在说“我知道有人在乎我”。只是他不会直接说出来。

“方屿这个人,”陆征把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啪嗒啪嗒响了两声,“帮我的时候从来不问我需不需要。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我说什么都不需要。他直接做。”

“跟你放橘子一样。”苏昱说。

陆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不是被戳穿的尴尬,是有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苏昱会用这个来比。“放橘子是什么。”

“你放在茶几上的橘子。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确定是不是给我的。后来你每次都放两个。我就知道了。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你从来没有说过‘这是给你的’,但你每次都放两个。方屿也是这么对你的——什么都不说,直接做。”苏昱把话说完,看着茶几上空了的两个面碗。碗底还有一点汤渍,他应该收碗了,但他没有动。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把目光从苏昱身上移开。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说:“你跟方屿才见了两面,你倒是挺懂。”

“不是在懂方屿。”苏昱把碗摞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是在懂你。他不说,你也不说。你们俩一样。”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挤了两泵洗洁精,拿洗碗布慢慢转着圈擦。洗碗的时候不用看陆征,所以他说后面的话比较容易。“你昨天半夜让我帮你拿药。”

水龙头还在响。身后没有声音。

“我在你房间的床头柜上看到一个本子。蓝色的。翻到的那一页画满了黑线,边缘有一行字——‘她又打电话了,我没接’。剩下的全涂掉了。你把纸都划破了。”

水声停了。苏昱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陆征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但手指不敲了。他的脸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切成两半——半张亮,半张暗。

“你以前说你不会说话,”陆征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话挺多。”

“跟你学的。你不说话,我就替你说。”苏昱从厨房走回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背上两个烟疤并排挨在一起,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陆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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