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苏昱从面馆回来,屋里是空的。
陆征不在。茶几上没有橘子,没有牛奶,没有纸条。烟灰缸是干净的——他早上出门前刚倒过。窗帘拉着,电视关着,键盘声没有。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张被压平的纸。他把从面馆带回来的两个馒头放在灶台上,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没有碗要洗。没有地要拖。没有东西要收拾。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下巴。窗外是阴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的,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模模糊糊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想不清楚。然后那个声音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脑子里面。很轻,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的沙沙声。不是具体的话,但他在那些沙沙声里听出了调子:你不配。你占着别人的沙发,用着别人的厨房,把空酸奶瓶排在人家的窗台上。你以为你是谁。人家胃出血被你撞见才跟你说几句话,那不叫在乎,那叫不好意思赶你。你爸想对你做那种事,你妈假装没看见,连他们都不要你,你还指望谁。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有鸡蛋、青菜、昨天剩的半锅米饭。他打开冰箱门,凉气扑在脸上,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他盯着冰箱里的灯看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了。不是不想做饭。是觉得不用做。没人回来吃。
他走回房间,拉开床头桌抽屉。干橘子皮、两个打火机、三张纸条。他把最新的那张拿出来——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喝了。”背面是他自己写的:“药别空腹吃。”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更阴了,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打湿的旧棉絮盖在整座城市上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口遮着那些疤,但他知道它们在。他慢慢把袖子拉上去,露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是烫的,圆圆的,烟头大小。有些是掐的,月牙形,指甲盖深浅。有些已经发白了,旧的;有些还泛着淡红,是搬进来之前那个月刚弄的。他用拇指在一个新一点的疤上按下去。疼从手腕传到小臂,传到肩膀,传到心口。疼让他安静了一点。
他想死。不是今天才想的。从十二岁开始,这个念头就像厨房垃圾桶里的空药盒一样,被他踩扁了、撕了标签、藏在别的垃圾底下。但它从来没有真的消失过。只是前两个月茶几上的橘子太多了,陆征的键盘声太稳了,红糖姜茶太甜了,他把这个念头忘了。今天没有橘子。没有键盘声。没有红糖姜茶。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拇指按在手腕的疤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姜、方便面、半瓶酱油。旁边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刃很钝,切姜都费劲。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抽屉关上了。不是那把刀不行。是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茶几上放了一盒牛奶。陆征晚上回来会看到。如果他喝了,会发现牛奶是满的。如果他不喝,牛奶会一直放在茶几上,和之前那些橘子、汽水、纸条一样。不管喝不喝,都会有人注意到。他把手从抽屉上拿开,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下巴,手背上的烟疤正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灰色的光。两个并排的小圆点,一个旧一个新,一个暗一个亮。他盯着它们,想——陆征什么时候回来。
陆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灯没开。他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从他背后投进来一片光,照见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影子。苏昱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缩着,脚趾蜷在沙发垫边缘。他大概是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抬头——不是不想抬,是抬不动。陆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面。他没有问“你怎么不开灯”,也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在沙发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弯下腰,把苏昱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不是拽,是拉。一只手握住苏昱的上臂,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蜷着的姿势拉成坐直的姿势。
“吃了没。”陆征问。
苏昱摇了摇头。
陆征转身走进厨房。塑料袋被拎进来放在灶台上,里面是一盒打包的粥,还有两个茶叶蛋。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苏昱面前,然后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响起来,碗在里面一圈一圈转着。苏昱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陆征的背影。他很宽,肩膀把T恤撑出两道褶子。他站在微波炉前面,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手指在打火机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停了,又敲。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茶叶蛋,在茶几边沿磕了两下,剥了壳,放在粥旁边。
“吃。”他说。
苏昱端起碗吃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温的,不烫,咸淡刚好。他把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碗边。陆征坐进沙发里,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是坐在那里。苏昱把粥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然后他说:“今天不太好。”
陆征转过头看他。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把陆征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看了苏昱几秒,然后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一块钱的打火机。他把打火机放在苏昱手心里,然后重新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你上次说,控制不住的时候想想我。你现在想了吗。”
“想了。想了你还没回来。”
“现在回来了。”
苏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打火机——透明塑料壳子,里面的液体是满的,新的,没用过。和抽屉里那个干掉的旧的是同一个牌子。他把打火机攥紧,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征的膝盖上。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动作。就是撑不住了,头顶需要一个支点。陆征的膝盖很硬,裤子布料粗糙,带着工地上沾回来的灰土味。
陆征没有动。他把手放在苏昱后脑勺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想死的时候告诉我。你不用说为什么,就说‘今天不好’,我就知道了。这是我的底线。”苏昱的额头还抵在他膝盖上,没有抬头,但陆征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屏了很久以后终于能呼吸的那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