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没想到陈远会来。
那天下午面馆没什么客人,赵姨在后厨熬骨汤,苏昱蹲在门口削土豆。他听见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来,抬头看见一双脏兮兮的球鞋,再往上是网吧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再往上是一头黄毛和一副黑框眼镜。
陈远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苏昱削土豆的手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削。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带的。”陈远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凳子上,里面是几个橘子,还有一包红糖。他没说是自己带的,说的是我妈。
苏昱把土豆和削皮刀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陈远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胖了点。”
“你头发更黄了。”
“漂的。我妈说像个菠萝。”
苏昱把陈远领进面馆,在角落那张小桌子旁边坐下。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苏昱说“我同学”,赵姨就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面汤出来。陈远捧着碗没喝。他看着苏昱在灶台和厅堂之间来回跑——端面、收碗、擦桌子、找零钱——动作比一年前在网吧蹭坐时利索多了。
等苏昱忙完坐下来,陈远的面汤已经凉了。
“你那个合租的,”陈远把碗放在桌上,“还是上次那个?”
“嗯。”
“他对你怎么样。”
“还行。”
陈远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他盯着苏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以前说你爸对你也还行。说他不打你的时候挺好。你那个‘还行’我不太信。”
苏昱没有接话。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有点咸。后厨传来骨汤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赵姨切葱的笃笃声。
“你来找我有事?”苏昱问。
“没事。就是回来了,看看你还在不在。”陈远把面汤碗推到一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网吧换了老板,把我辞了。我妈让我回老家待了两个月,然后又让我回来。她说在大城市总比在老家强,在老家连网吧都没有。”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滚来滚去,橘子碰到盐罐停下来。“我跟你合租的那个人聊过。”
苏昱抬起头。
“不是故意找他。我去你以前那个地下室找你,房东说你搬走了。我在附近转了两天,碰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姓方,说是你朋友的朋友。他说你现在住后街,跟人合租。还说你最近挺好的。”
苏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收紧了。他不知道陆征有没有跟方屿提过自己的事——那些疤,那次胃出血,那个关着门的凌晨。方屿又跟陈远说了多少。
“他说什么了。”苏昱问。
“没说什么。就说你现在在一个面馆干活,挺稳定的。让我有空来看看你。”陈远把橘子放下来。“我不认识那个方什么的。但他说话跟你们那个房东很像——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说。你们那屋里的人都这样?”
苏昱看着桌上那个橘子。橘皮是橙红色的,很新鲜,和他搬进来第一天在茶几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远以前也给他带过橘子。高中有一年冬天,他手上全是冻疮,陈远从家里带了两个橘子来,说是他妈让带的。后来苏昱去他家吃过一顿饭,陈远的妈妈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说这孩子太瘦了。
“他还好,”苏昱说,“就是不太说话。”
“你那个房东,上次我在网吧见过他。他后来没把你怎么样吧。他看起来不太好惹。”陈远把眼镜又推了推,鼻梁上压出一道红印。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苏昱把橘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橘皮凉凉的,滑滑的,指甲掐进去带出一点清甜的汁水。“他胃出血,半夜吐过血。我去医院陪的他。”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
“你以前不会陪人去医院。”陈远把碗放在桌上,“以前你连医务室都不去。手指切破了用卫生纸包着,老师问你说没事。我说你去医务室看看吧,你说不用。你那时候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苏昱低头剥橘子,把橘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他没有回答。
“你觉得现在值钱了吗。”陈远问。
苏昱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远,一半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牙齿之间炸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说:“不知道。但比以前好一点。”
陈远接过那半拉橘子,没吃。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为什么。”
“你那个合租的,他给我打电话了。”
苏昱的动作停住了。陆征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怎么有你的电话。”
“方什么的给的。你那个房东跟方什么的说的,方什么的又跟我说。绕了一大圈。他说他是陆征,合租的房东。他说你是他室友,最近不太好,问我能不能过来一趟。”陈远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在电话里说话很短。每句不超过十个字。但他说让我来看看你。”
苏昱不知道陆征是什么时候打的这个电话。也许是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说自己欠苏昱一个解释之后,也许是第二天早上苏昱还没起床的时候。陆征从来不提自己做的事,就像他放橘子从来不说是给谁的。
“他还说什么了。”苏昱问。
“他说你知道我的过去吗。我说知道一点。他说不用跟我说,跟你聊就行。你是他朋友。”陈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着头顶的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他说‘你是他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好像不太习惯。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苏昱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橘子皮,伸手把它们一片一片翻过来,橘络朝上。白色的细丝黏在桌面上,他拿指甲刮了刮。
“他这人不太会说话。但他半夜会起来煮红糖水。煮完放在茶几上,不说你喝,就放着。”苏昱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推到一边。“他手上全是疤,胃烂了也不去医院,他妈把他扔了他恨了二十年还是去见她。他把药放在茶几上,从来不说是给我买的。他只会写纸条——‘喝了’两个字,没了。我发病的时候他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就是坐着。等我缓过来,他说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姜,自己煮。他不会说‘我在乎你’。他不会说‘你很重要’。他不会说‘你别死’。他的好全都是用东西来表达的——药、橘子、打火机、红糖。还有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