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胜把目光从厨房门口收回来,落在苏昱身上。他盯着苏昱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苏昱往后退,脚后跟踢在茶几腿上,茶几上的烟灰缸晃了一下,几粒烟灰洒在玻璃面上。苏德胜又迈了一步。苏昱退到沙发边上,没路了。他往左闪,想绕过茶几往门口跑,但苏德胜伸手抓住了他的上臂。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袖子传过来——热的,潮的,像两块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肥肉。
“你跑什么。”苏德胜把他往回拽,力气大得苏昱整个人被甩在沙发上。苏昱的背撞在沙发扶手上,闷响一声。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苏德胜已经压过来了。一只膝盖顶在沙发垫上,两只手把苏昱的手腕攥住按在头顶。苏昱拼命扭动身体,腿蹬在茶几上,茶几被蹬得往前滑了半米,烟灰缸翻倒,烟灰和烟头洒了一地。
“你放手!”苏昱喊出声了。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嗓子破了,但苏德胜没有放手。他低头看着苏昱,脸色潮红,鼻翼翕动着,呼出的热气喷在苏昱脸上,带着隔夜酒的酸臭和烂牙的腥味。他把脸埋在苏昱脖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用的什么洗衣服。不是家里那种。”
苏昱偏过头,把脸别到一边,下巴抵在自己肩膀上,不去看那张脸。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那天他第一次躺在这张沙发上,不敢开电视不敢用厨房里的碗。现在他被人按在这张沙发上,连蹬腿的力气都快用光了。
苏德胜压在他身上,用膝盖把他的腿顶开。苏昱闷哼一声,咬着牙把腿并拢,腹肌绷得发疼。苏德胜的膝盖又顶了一下,这次顶在他的大腿内侧,疼得他眼前发白。
“儿子,我好想你。”苏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在说悄悄话。他腾出一只手,把苏昱的T恤往上卷,卷到胸口。苏昱的锁骨,肋骨,胸口那道被烟灰缸砸出来的白色旧疤,全暴露在客厅冰冷的空气里。苏昱浑身发冷又发烫,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苏德胜粗粝的手指沿着苏昱肚脐往下滑,在裤腰边缘摩挲着。他的嘴贴着苏昱的耳朵,声音湿黏得像舌头舔在耳廓上——“自从你离开家,爸爸把你的贴身衣服天天放在衣柜夹层里。想你了就拿出来闻一下。你别跑,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苏昱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些衣服——他离开家的时候根本没带,全留在那个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他不去想了,也不敢想那些衣服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德胜的手指勾住苏昱的裤腰往下拽。苏昱拼命挣扎,手腕被按住动不了,他就用脚踢。脚后跟踢在苏德胜小腿上,苏德胜闷哼一声,反手扇了他一巴掌。耳光很响,苏昱的左耳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一个尖锐的鸣响。趁他发懵,苏德胜一只手把他的裤子扯到膝盖以下。苏昱感觉到冷——大腿暴露在空气里,鸡皮疙瘩从脚踝一路蹿到腰。他想起那个抵着门的十二岁,门框上的裂缝被年画盖住了,电视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他想叫妈,但妈不在。他把嘴张开,喊了一声。不是妈,是另一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喊的到底是什么。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一步三级往上蹿。
门被从外面踹开。锁舌弹飞,门板撞在墙上,震得鞋柜上的钥匙盘掉在地上,金属钥匙洒了一地。
苏德胜还没来得及回头,陆征已经抓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苏德胜摔倒在地上,茶几被撞得滑出去半米多,烟灰缸碎片和烟灰洒了一地。陆征没有停,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握成拳。第一拳砸在苏德胜脸上,鼻梁骨发出一声闷响,血从鼻孔里涌出来。第二拳砸在颧骨上,苏德胜的嘴角裂开了。第三拳砸在下巴上,苏德胜的牙磕在舌头上,嘴里全是血。他打得很安静,不说话,不骂人,不吼。只有拳头落在骨头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苏德胜开始还挣扎,后来不挣扎了,两只手徒劳地挡在脸前。陆征把他的手掰开,继续打。指节破了,血溅在手指上,分不清是苏德胜的还是他自己的。
苏昱从沙发上滑下来。裤子还没拉上,他一只手拽着裤腰,另一只手撑着茶几边缘,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夹缝里。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没跟上。他盯着陆征,看他一拳一拳砸在那个人的脸上,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再打就打死了。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又试了一次。
“陆征。”他说。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陆征没有停,他又叫了一声——“陆征。”这次大了些。然后他说:“别打了。”
陆征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回头看了苏昱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下满脸是血的苏德胜,松开掐在苏德胜喉咙上的手,站起来。他的指节上全是血,有苏德胜的,也有他自己破皮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去拉苏昱,只是站在茶几旁边,挡在苏昱和苏德胜之间。苏德胜蜷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昱蹲在沙发角落里把裤子拉好,手指在发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三下。接通的嘟嘟声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隔了一分钟。
“喂,110。我要报警。”他报了地址,说有人非法侵入民宅。说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腿上,抬起头。陆征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客厅窗户,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后怕。和上次在卫生间门口一样——撞开门以后发现人还在,但差一点就不在了的后怕。
苏德胜在地上哼哼唧唧地骂。陆征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翻了个身,手反剪在背后。苏德胜的脸贴在凉地砖上,血把水泥勾缝染成深色。苏昱看着陆征蹲在地上按着苏德胜的样子,忽然想起方屿说过的那句话——“他前两年控制不住的时候,会把人从三楼推下去。”但今天陆征没有把人推下去。他停了。因为苏昱叫他停了。苏昱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着,脊梁骨的节一节一节从T恤底下凸出来。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