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一个人在家。
那天是周四,面馆歇业,陆征去了心理诊所复诊。苏昱把那件深蓝色衬衫熨好挂在门框上,又去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冰箱里有新买的鸡蛋和一把小葱,他打算等陆征回来做蛋炒饭。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是砸门,不是拍门,是指节叩在铁皮上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
苏昱擦手的动作停了。陆征有钥匙,方屿敲门是连续拍,赵姨只在楼下喊。这个敲法他不熟,但身体的某个部分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后背的汗毛竖起来,手指尖变凉,膝盖微微发软。这些反应没有经过思考,像是在大脑还没辨认出威胁之前,身体已经把警报拉响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一张脸。横肉松垮垮地堆在颧骨上,眼袋浮肿,鼻头布满血丝。嘴角往上一扯,露出烟渍斑斑的门牙。是苏德胜。他爸。
苏昱的手从门把手上弹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鞋柜上。鞋柜上的钥匙盘被震得晃了一下,陆征那串钥匙碰在铁盘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他想叫,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他想跑,腿钉在地上动不了。胸腔里有个东西在拼命往外撞,撞得肋骨发疼。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一点,带着不耐烦。
“苏昱,开门。”门外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楼下那老娘们儿说你住这。开门。”
苏昱没有动。他盯着门把手——那个锁舌在门框凹槽里微微颤动。他想起上一次苏德胜踹门的时候,他在门后面抵着,把书桌推过去顶住。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力气小,但好歹还有一张桌子可以推。现在这扇铁皮防盗门比他当年那扇木板门结实得多,但他已经没有了推桌子抵门的力气。他站在鞋柜旁边,盯着那扇门,脑子和身体同时卡死了,像一台掉进死循环的破电脑,屏幕定在同一个画面,鼠标怎么点都不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锁孔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钥匙,是铁丝。他爸以前在工地上干过钳工,开锁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用费什么劲。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门把手被从外面压下去。苏德胜推开门,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口油渍斑斑,裤腰带勒在凸起的肚腩下面。比在医院时胖了一点,但脸上的肉更松了,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像是刚喝了酒,又像是没喝但已经在兴奋了。
“儿子。”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得很开,像在喊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但眼睛里的东西跟熟人无关。那是一种苏昱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的眼神——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他妈出门以后,在他半夜被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照醒的瞬间。苏德胜反手把门关上,锁舌重新弹进凹槽,咔嗒一声。苏昱被那声响惊得肩膀一抖。
“你怎么找到这的。”苏昱的声音很干,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块砂纸。
“你妈说的。她说你跟一个男的同居。”苏德胜往屋里走了两步,打量着客厅——旧沙发,旧电视,茶几上的烟灰缸,窗台上的空酸奶瓶。他嗤了一声,“就这?我当你找什么好人家呢。跟个男的挤在这破地方,还不如回家。”
苏昱往后退,脚后跟碰到沙发腿,身体歪了一下。他扶住沙发扶手站稳,眼睛一直盯着苏德胜的手。那双短粗的手,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个变形的铝环——是他妈当年在地摊上买的结婚戒指,后来被他爸用锤子砸扁了又套回去,说这辈子都别想摘。这双手曾经掐过他的脖子,拽过他的头发,砸过烟灰缸在他手腕上。现在它们垂在苏德胜身体两侧,左手插进裤兜里,在兜底反复揉捏什么。苏昱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想。
“你出去。”苏昱说。声音不大,尾音在抖。
苏德胜没听见似的,绕过茶几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到苏昱的房门口推开门扫了一眼。最后他停在客厅中间,歪着头看苏昱,嘴唇半张着,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慢慢舔了一圈。
“你瘦了。”他说。
苏昱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甲在绒布面上刮出细密的摩擦声。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苏德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脸色蜡黄,问他手上的疤好了没有。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已经废了——肝坏了,没力气了,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他以为那张病床是终点。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肩膀还是当年踹门时那么宽。病房的薄被换成了皱衬衫,病床的消毒水味换成了酒气和汗酸,但那双手还是那双手。医院治好了他的肝,没治好别的。
“你出去。”苏昱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嗓子眼里的砂纸把每个字都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