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是在周三下午听到那句话的。他刚从修表店出来,在巷口碰见了方屿。方屿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苏昱走过来就把烟塞回了烟盒。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笑嘻嘻的“行行好”,是苏昱从来没见过的安静。
“周医生今天早上找我谈了。”方屿把烟盒揣进裤兜里,看着巷口那盏新装的路灯。“不是六到八周。他这两天又开始发高烧,吃不下东西,营养液输进去吸收不了。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期快,已经堵住了胃出口。腹水也开始有了,抽了一次,颜色不对。随时可能走。”
苏昱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刚从超市买的红糖。袋子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没有换手。他看着方屿,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想回家。不是出院——他知道出不了院了。就是想回去看看,坐一坐。想看看茶几上的纸条还在不在,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还在不在。周医生说如果他想回去,趁现在还有力气。再过几天可能连轮椅都坐不住了。”
“我去接他。”苏昱说。
方屿看了他一眼,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明天下午。我开车。周医生会开一支止痛针,能管几个小时。还有一件事——他昨天问我,你手上那道裂口到底是怎么弄的。我说修表修的。他说镊子戳不出那么大的口子。我说你笨,镊子拿不稳。他没再问了。但他不信。”
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创可贴换了新的,但边缘还是渗着血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个透明打火机。“那就让他不信吧。明天几点。”
“三点。我来接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方屿的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苏昱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在家里翻出来的东西——陆征以前给他写的纸条,最旧的那张,上面只有两个字:“喝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茶几上那个旧打火机也揣上了。
车开到住院部门口,方屿没有熄火,说我在这儿等,你们慢慢下来。苏昱推开车门上了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平时更浓,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他,说陆征今天精神好了一点,早上喝了半碗粥。苏昱点点头,推开病房门。
陆征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胡茬也刮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苏昱知道这是止痛针的作用——不是好了,是被药物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方屿的车在楼下。”苏昱站在门口。
陆征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把被子掀开,手撑在床沿上慢慢坐起来。苏昱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手底下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肘关节的骨节。他把陆征扶到轮椅上,把薄毯叠好盖在他膝盖上,推着他出了病房。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一个站在轮椅后面,手扶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陆征忽然开口:“等一下。”苏昱停住。陆征抬头看着住院部大门外面那棵银杏树——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底下的长椅空着,坐轮椅的老人今天没有出来,那只花猫也不在。
“上次我坐在这里晒太阳。你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我,第一反应是退后。你退了半步。”陆征说。
“那天我缴费。看见你,有点意外。”
“不是意外。你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看见你手上的伤,怕我看见你瘦了,怕我看见你过得不好。”陆征把目光从银杏树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上。苏昱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让陆征能晒到太阳。
车开到出租屋楼下,方屿帮忙把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然后说他去面馆坐坐,一会儿回来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苏昱扶着陆征一步一步上楼。陆征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一下,手扶在墙上留下几个汗津津的指印。苏昱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没有催,只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挪。
推开门,茶几上放着苏昱早上写的纸条——“陆征。粥在锅里。药在茶几上。”窗台上的空酸奶瓶排成一排,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电视柜上那个旧盒子还在,盖子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征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伸手拿起来看了很久。“你写的字比以前整齐了。以前你写‘粥在锅里’,那个‘粥’字总是少一横。现在不少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垫沉了一下,和以前一样,只是沉得浅了——他轻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