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彻底不能下床了。止痛针的剂量翻了三倍,清醒的时间从每天几小时缩到每天几十分钟,又缩到每天十几分钟。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苏昱一只手就能圈住。护士来换输液袋的时候,他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心想这些液体撑着他的命,但也只是撑着了。
苏昱跟修表店请了长假。师傅说你去吧,店里的事不用操心,徒弟能独当一面了。赵姨每天中午送两碗馄饨来,一碗放在陆征床头柜上,一碗塞进苏昱手里,看着他吃完才走。方屿每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带一袋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陆征说说话。陆征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方屿来,他都会睁开眼,说几句。有一次方屿走后,苏昱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密码是他生日”。苏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问。
那天下午,陆征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已经昏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看见苏昱坐在床边,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了淡金色。他问今天几号了,苏昱说十二月三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过年了。苏昱说嗯,还有两个月。他说去年过年咱们吃的什么。苏昱说赵姨包的馄饨,还有我做的糖醋排骨,你说太甜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树底下那个坐轮椅的老人今天没有出来,长椅上积了雪,白白的,平整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今年过年,赵姨的面馆要开到三十晚上。她说每年过年都有人没地方去,她开着门,那些没地方去的人就能来吃碗热馄饨。去年我是那些人,今年不是。今年我有地方去——我在这里跟你一起过年。”苏昱说。
“我可能撑不到过年了。”陆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在苏昱脸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我自己知道。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快了。苏昱,你听我说——我死了以后,你把骨灰撒在河里。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条河,我妈的橘子皮漂走的那条。不用买墓地,不用立碑。我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
他咳了两声,苏昱把他扶起来喝了一口水。他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等气喘匀了,他继续说下去——“抽屉里那些纸条,你留着。钥匙你继续挂着。打火机别再攒了,旧的扔了就扔了。”
“不会有了。”苏昱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揉着,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两年前在派出所说“有”时完全不一样。这两个字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很平静地重复——“不会有别人。你说过你的命归我了。我的命也归你了。你走了,我的命还是你的。不是我不要别人——是我的命已经给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你教会我看人眼睛说话,教会我敢收别人东西,教会我说‘我配’。你教会我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还在这儿。你走了,它们还在。我每天还会在茶几上放纸条,写你的名字。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是因为你教会了我怎么爱人——我这一辈子,只会爱你了。”
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苏昱说完这段话。他的手握在苏昱手里,骨节很凉,青筋从手背凸起来,但手指没有抖。苏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窗外雪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病房的墙染成淡金色。银杏树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坠,在夕阳里亮得像一颗一颗碎掉的玻璃。
那天傍晚,苏昱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巷口的路灯不亮了。房东站在梯子上换灯泡,看见他说,这盏灯用了两年,寿命到了。苏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房东把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拧上去。灯亮的时候还是白光,和以前一样亮。他想起陆征跟他说过要把暗处全照亮——这盏灯是陆征让房东装的,现在陆征躺在医院里,灯还亮着。
回到医院,陆征又睡了。监护仪上的心率比上周更慢了,但还在跳。他把换洗衣服放在床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那个滴滴声,想了很多事。想他第一次在这张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赵姨刚给的馄饨。想他在大厅里看见陆征坐在长椅上,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想他在病房里对着陆征说“不想来了”时,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六道红印。想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少个傍晚,从秋天坐到了冬天,从银杏叶黄坐到了银杏叶落,从陆征还能坐起来跟他吵架坐到了现在陆征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半夜陆征醒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苏昱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陆征侧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苏昱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和两年前第一次在出租屋沙发上睡着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不敢靠靠背,缩成一团,脚踝搭在扶手上悬空着。现在他缩在医院椅子上,身上裹着护士给的旧毯子,眉头皱着,在梦里大概还在想明天要做什么。陆征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苏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无声地落在银杏树上。
第二天早上苏昱醒来的时候,发现陆征的手搁在自己手背上。他赶紧坐直,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陆征还在睡,呼吸很浅,但很稳。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换输液袋,说周医生今天会来查房。苏昱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医生来的时候,陆征刚好醒着。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周医生翻病历,问了一句让苏昱意外的话——“我还有多久。”周医生把病历合上,看了苏昱一眼。苏昱没有回避,只是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周医生说,按现在的指标,一到两周。但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想说的话,趁现在。周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听见了。一到两周。”陆征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苏昱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手指没有再抖,“最后几天了。你不要难过。”
“不难过。你说的一到两周,我听见了。这两周我每天都会来,每天给你带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