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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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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不用带了。我现在连橘子汁都咽不下去了。你坐在这里就行。”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陆征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旧茧和新疤。这只手曾经把烟头摁在他手背上,说疼就记住。曾经把钥匙扔给他,说地下室退了吧。曾经在厨房里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刀从他手里拿走。曾经在沙发上给他卷袖口,在巷子里把他爸摔在墙上,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说你是苏昱。现在这只手搁在他掌心里,很凉,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冰。他把这片冰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方屿来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陆征说了些工地的事——光头又跟人打架了,工友们凑钱买了张新台球桌,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打一局。陆征靠在枕头上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方屿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苏昱出来倒水时看见他靠在墙上,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方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说我走了,明天再来。苏昱说好。

赵姨傍晚来送馄饨。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拧盖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征醒着,看见她,说赵姨你今天围裙上没沾面粉。赵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说我今天没揉面,馄饨是早上的馅。陆征说你的馄饨我吃了两年,每次都咸。赵姨说那不是盐放多了,是给你多加了虾皮。虾皮咸。陆征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早说。赵姨说说了你还吃吗,你这个人,嫌咸还每次都吃完,我就不告诉你。陆征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动,是很轻很淡的笑。

赵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哑。“明天姨还来。馄饨少放虾皮。”

晚上苏昱去打热水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陈远。陈远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头发染回了黑色,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网吧工服。他说我今天休息,来看看。苏昱接过橘子,说他在睡,你进去坐坐。陈远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陆征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瘦得脱了形。陈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昱。“你瘦了。”苏昱说你也瘦了。陈远说我本来就瘦。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走了,网吧还有夜班。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件白T恤还在我那儿。洗好了。什么时候来拿。”苏昱说改天。陈远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苏昱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征醒了,问他刚才谁来了。苏昱说陈远,他带了橘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陆征说为什么不进来。苏昱说他怕打扰你。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让他进来,我不怕打扰。苏昱说好。

那天深夜,陆征忽然开口。“我死了以后,你帮我做几件事。”苏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床沿上。

“第一件——把我床头柜抽屉里那个笔记本给方屿。上面写了工地欠我的工钱,不多,几千块。让他帮我结给光头,我上次打台球输给他,一直没还。第二件——把电视柜上那个旧盒子里的照片拿出来,和我妈放在一起。她的骨灰在城西殡仪馆,我存了二十年,没舍得撒。你把我的骨灰撒在河里的时候,把她的也一起撒了。她欠我的那些日子,我欠她的最后一面,一起还了。第三件——赵姨的馄饨,你以后每次去吃,都多放一勺辣椒。她每次问你为什么放辣椒,你就说陆征说太咸了,用辣椒压一压。”

他说完这三件事,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苏昱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然后站起来,在床边蹲下来,和陆征平齐。他伸手把陆征额前一缕被冷汗粘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和陆征每次在他头顶拍的那一下一样轻。

“还有什么。”苏昱问。

“还有——你以后每年十月十七号,给自己煮碗面。卧两个鸡蛋。不是我煮的,但也要吃。你的生日,不能因为我不在就不过了。还有台历上那个圈,我画了,你不能让它空着。”陆征把手放在苏昱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苏昱。你以前跟我说,你是我从烂泥里捡到的糖。其实你才是捡我的那个人——你把我从一个拉上窗帘不出门的房间里捡出来,把我从一个胃出血一个人吐完不告诉任何人的身体里捡出来。你教会我怎么爱人。我以前不敢说以后,现在敢了。因为你的以后就是我——我不在了,你的以后还在。”

苏昱跪在床边,把脸埋进陆征的手掌里。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那片叶子在夜风里翻了几下,落在树底下的长椅上,落在那片平整的积雪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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