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拜的仪式简朴至极,却在南靖心中凿下深痕。那杯混合了树汁、人血、兰液的“酒”,入喉清冽,化作暖流,熨帖了他魂魄深处经年不散的寒与空。他有了大哥南怀远,有了三弟南卿,空桑山涧旁这座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半掩的石洞,便被南靖固执地认作了“家”。
起初的日子,是重建与巩固。南怀远本体乃万年灵根,乙木精气磅礴浩瀚,他并未传授南靖多么高深的法术,只是每日引导他吞吐晨曦紫气、月华清辉,调和体内因吞食朱果、修炼《暗影游仙诀》及佛门功法而略嫌驳杂的气息。
“修炼之道,根基为要。你机缘巧合,所得颇杂,需得梳理圆融,方是正道。”南怀远的声音总是温和,如洞外潺潺流水,指尖点在南靖眉心,翠绿的光晕便如水波荡开,抚平他经脉中细微的滞涩。
南靖学得极快。前世为将的坚毅心性与轮回淬炼过的魂魄,让他对力量有着本能的渴求与掌控力。白日,他随南怀远修习最基础的炼气法门,感悟草木枯荣、四时轮转中蕴含的生生之理;夜晚,则独自盘坐于水潭边的大石上,运转《暗影游仙诀》。这门得自朱果树的功法诡谲隐秘,讲究“如影随形,动于九天,藏于九地”,与佛门《易筋经》的堂皇中正、《金刚伏魔体》的刚猛外显截然不同。南靖却渐渐摸索出其中关窍——以佛门心法稳住根基、淬炼体魄神魂,再以暗杀术的法门驱使力量,正奇相合,竟收奇效。他的身形愈发飘忽,气息敛藏时,便是南怀远若不刻意探查,也难察觉他确切位置。
南卿的灵智在充沛的灵气与南靖每日不辍的陪伴交谈中,成长迅速。他已能清晰传达意念,甚至能用叶片做出些简单的动作。南靖将从了尘处学来的粗浅佛法,结合南怀远讲述的自然道韵,掰开揉碎了讲给南卿听。南卿虽不能言,意念却充满欢欣与孺慕,那盆君子兰日益青翠,隐隐有光华内蕴。
春去秋来,山中不知岁月长。南靖褪去了初化形时的稚童模样,长成了约莫人间十岁孩童的身量,面容依旧精致,琥珀色的猫儿眼却沉淀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敏。额间那抹浅金纹路,在他运转功法时会微微发亮,平添几分神秘。
这一日,南靖正在潭边修炼,忽闻远处传来清越鸟鸣,夹杂着惊慌的“啾啾”之声。他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向声音来处。只见一株老松枝头,一只羽翼未丰的雌性云雀,正被一条碗口粗、头生肉冠的“酸与”逼至绝境。那“酸与”蛇身鸟翼,四目六足,其状可怖,口中嘶嘶作响,腥风扑面,正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凶物,性喜食鸟雀脑髓。
云雀羽毛凌乱,黑豆似的眼里满是恐惧,叫声凄厉。南靖眼神一冷。他认得这云雀,常在山涧附近鸣唱,声音清亮活泼,为这寂静山林添了不少生气。南怀远曾说,此雀似有灵性,只是未开智。
念头电转间,“酸与”已张开腥臭大口,扑向云雀!南靖足尖一点崖壁碎石,身形如箭矢般射出,右手五指成爪,指尖寒光隐现——他将《暗影游仙诀》中“影刃”之术与佛门“金刚指”融合,自创的爪功已初具雏形。没有风声,没有预兆,五道凌厉无匹的淡金色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掠过“酸与”七寸之处!
“嘶——!” 酸与发出一声凄厉怪叫,粗壮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疯狂扭动,四只赤红眼睛怨毒地盯向南靖。它竟未被一击毙命,肉冠骤然变得血红,张口喷出一股腥甜黄雾!
南靖早在出手时便已借力侧移,黄雾擦身而过,落在旁边岩石上,竟腐蚀出滋滋白烟,恶臭扑鼻。他面色不变,身形如狸猫般灵动,绕着酸与疾走,每一次停顿,必有一爪挥出,或攻其眼目,或袭其腰腹。他速度极快,步伐诡谲,酸与空有蛮力与毒雾,却沾不到他一片衣角。融合了佛门身法的暗杀术,少了些纯粹的阴诡,多了份灵动难测。
不过十数息,酸与身上已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动作越来越慢。南靖觑准一个破绽,身形陡然拔高,凌空翻身,头下脚上,一爪直插酸与头顶肉冠——那是它妖力汇集之处!
“噗嗤!”
利爪没入,酸与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哀鸣,随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妖血汩汩流出,竟将地面染黑一片,草木迅速枯萎。
南靖轻盈落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些许黑血,走到松树下。那云雀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南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乙木精气。云雀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南靖,黑豆眼里恐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亲近与好奇。
“没事了。”南靖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心。
他将云雀小心翼翼托在掌心,带回山涧。南怀远见了,探查一番,笑道:“吓得不轻,灵智已开,只是微弱。二弟既救了它,便是有缘。我以乙木精气助它固本培元,假以时日,或可通人言,明事理。”
南靖点头,在石洞旁找了处干燥避风的石缝,铺上软草,将云雀安置进去。此后,这只云雀便在山涧安了家。它极是活泼,整日“啾啾喳喳”,绕着南靖飞舞,对南怀远和那盆君子兰也甚是亲昵。南靖修炼时,它便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小脑袋看;南靖与南卿“说话”时,它也凑在旁边,似乎努力想听懂。南靖见它飞动时体态轻盈,如凝云烟,便随口道:“你既灵性渐生,总该有个名字。看你叽叽喳喳,又轻盈如云,便叫‘纤凝’如何?姓嘛……随我,姓南,南纤凝。”
云雀“啾”地叫了一声,绕着他飞了三圈,似是极为欢喜。
又过了不知多少寒暑。山涧下的寒潭,深不见底,水色幽蓝,常年寒气弥漫。南靖常在潭边练功,淬炼体魄,对寒气抗性日益增强。某日,他正以《金刚伏魔体》的法门引潭中寒气入体,锤炼筋骨,忽见潭水中心泛起不寻常的涟漪。一道修长的身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晶莹水花。
那是一名少年,看年岁与此刻的南靖相仿,约莫人间十三四岁模样。他上半身裸露,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湿漉漉的墨蓝长发贴在脸侧,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着幽蓝鳞片的鱼尾,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容颜极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淡粉,只是眼神带着长期独处的空茫与警惕,如寒潭之水。
人鱼少年浮在水面,与岸上的南靖对视。南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精纯而冰冷的水灵之气,与这寒潭同源。
“你是谁?”人鱼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带着久未言语的微涩。
“南靖,住在这山上。”南靖收起架势,坦然道,“你是这寒潭的主人?”
“我生于此,长于此。”人鱼少年目光扫过南靖,又看向山涧方向,似乎在感应南怀远那磅礴而温和的乙木气息,“你们……在此很久了。未曾扰我。”
“我们在此修行,不喜纷扰。”南靖道,“你既生于斯,便是邻居。可愿上来坐坐?”他语气自然,仿佛邀请的不是一条罕见的人鱼,而是寻常友人。
人鱼少年犹豫片刻,鱼尾摆动,缓缓游到浅水区。蓝光闪过,鱼尾化作一双修长笔直的人腿,他踏着潭水走上岸,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水汽凝成的淡蓝长袍,遮住身躯。动作间还有些生涩,显然不常化为人形。
南靖递过一件自己备用的粗布外袍——是当初从金光寺带出,改小了的僧衣。人鱼少年接过,默默换上。
将他引至山涧,南怀远见了,微微颔首:“寒潭灵脉所钟,竟孕育出你这等精灵,难得。我观你灵光纯净,只是懵懂,可是独自修行?”
人鱼少年点了点头,对南怀远身上那浩瀚而亲切的草木生机颇为亲近,戒心稍减。南靖又介绍了南卿和正在枝头好奇张望的南纤凝。
“我没有名字。”人鱼少年道,声音依旧清冷。
南靖看着他那双如寒潭般幽静的眼眸,想了想:“寒潭幽深,潮汐往来。叫你‘南汐’,可好?”
“南……汐。”人鱼少年,不,南汐低声重复一遍,眼中空茫似乎散去些许,点了点头。
于是,家中又多了一口。南汐性子孤僻喜静,大部分时间仍沉在寒潭深处修炼,偶尔才上岸,听南怀远讲道,看南靖练功,或对着南卿和叽喳的南纤凝出神。他对南靖似乎有种莫名的敬畏,许是初见时南靖练功引动寒气、目光沉静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又或是察觉南靖身上那股不同于南怀远温和、也不同于南卿柔和的锐利气息。南靖对此不以为意,只当他性子如此。
山中岁月悠悠,南靖身量渐长,面容长开,褪去孩童圆润,有了清俊少年轮廓。额间金纹愈发明显,衬得琥珀眸子晶亮锐利。他修为进境极快,体内诸般力量在南怀远引导下日渐圆融,《暗影游仙诀》已至“如影随形”之高妙境界,融合佛门武学后的爪功更是凌厉狠辣,举手投足皆可伤敌。南卿灵智已与常人无异,只差化形契机。南纤凝已能口吐人言,整日“二哥二哥”叫得欢快,成了山涧里的“小话匣”兼“包打听”,附近山林精怪的些许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耳朵。南汐则沉默寡言,寒冰水系法术却进步神速,寒潭之水可随他心意而动。
这一日,南靖为锤炼肉身,深入空桑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谷中瘴气弥漫,毒虫滋蔓,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日光难入,恍如幽冥。行至深处,忽见前方瘴气翻涌,隐约有宝光透出,伴有女子低低啜泣之声,哀婉凄楚,入耳令人心神动摇。
南靖脚步一顿,眼神瞬间清明。《易筋经》锤炼出的神魂坚韧,让他立刻察觉这哭声有异,并非纯粹悲切,反而带着勾魂摄魄的邪力。他屏息凝神,《暗杀术》的敛息法门自然运转,整个人气息几乎与周围瘴气枯木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向宝光处潜去。
绕过一丛巨大的血色妖蕈,只见前方一片稍显开阔的泥沼地,沼中零星开着几朵惨白小花,花心处有点点磷光,方才的宝光正是由此发出。泥沼边,一个身穿破旧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背对着他,肩头耸动,哭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女子身影纤细,周围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腐败气息。
南靖目光扫过女子脚下,瞳孔微缩——那里泥土颜色深暗,隐有碎骨痕迹,似是兽骨,亦夹杂着些许人类的指骨残片。他再看向那几朵白花,心中了然。这是“磷骨幽昙”,只生于阴秽积尸之地,以生灵血肉魂魄为养料,花开时散发异香与幻光,能模仿生灵最眷恋或最恐惧之声,诱捕猎物。那女子的哭声,便是这妖花幻化。
他正欲悄然后退,不欲多生事端,那“女子”的哭声却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来——哪里是什么女子,分明是一张由无数细小惨白花瓣拼凑而成、模糊扭曲的人脸,眼眶处是两团幽幽绿火!与此同时,泥沼翻腾,数条湿滑黏腻、生满吸盘的惨白藤蔓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缠向南靖双脚,那几朵“磷骨幽昙”花心绿光大盛,刺耳尖啸取代了啜泣,直冲神魂!
南靖冷哼一声,不闪不避,足下发力,身形如陀螺般急旋!融合了佛门“金刚腿”功力的身法,带起刚猛气劲,将缠来的藤蔓尽数震碎!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曲张,凌空一抓——五道淡金色、边缘却缠绕着丝丝黑影的凌厉爪风呼啸而出,并非攻向藤蔓或妖花,而是狠狠抓向泥沼某处!
“嗤啦!”
泥浆翻涌,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地底传出!所有藤蔓瞬间僵直枯萎,那“女子”幻象连同几朵磷骨幽昙齐齐爆开,化为腥臭的黑水。泥沼中心,一株通体惨白、形如人臂、顶端长着硕大花苞的怪异植物被爪风从地底硬生生抓出半截,花苞上那张扭曲人脸满是痛苦,正疯狂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