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渊殿深处,司樾的私人静室“涵虚洞天”内。
这里并非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处被大神通开辟、接引了深海灵脉与周天星力的洞天福地。穹顶模拟夜空,星辰流转,洒下清冷辉光。地面是温润的黑玉,灵气氤氲成雾。中央有一方十丈见方的寒玉池,池水并非寻常海水,而是采集自北极海眼、万年不化的“玄冥真水”,色泽幽蓝,寒气内蕴,对龙族修炼、尤其是司樾这般兼具雷霆与寒冰属性的真龙,有莫大裨益。
此刻,司樾并未显化龙身,而是以人身形态,闭目盘膝端坐于寒玉池中央一块凸起的玄冰台上。他仅着一件素白如雪、毫无纹饰的丝质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与锁骨。墨发未束,披散在肩背,发梢浸在幽蓝的池水中。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他似乎在入定调息,周身并无耀眼的灵光或磅礴的气势外放,只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暗金色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与整个涵虚洞天的星辰之力、玄冥真水的寒气,形成一种玄妙的共鸣与循环。他在恢复之前立下血誓、以及连日动用“沧溟”龙珠和神识的消耗。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平放在膝上、结着玄奥定印的双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眉心处,那枚与生俱来、象征着龙族太子尊贵血脉与无上权柄的暗金色龙鳞状纹记,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
血誓的感应,并未完全断绝,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
不再是清晰的方位指向,也不再是稳定的强弱波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隔了无数层厚重帷幔的模糊悸动。更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是,那悸动传来的“质地”,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属于那个小妖南靖的、混合了佛力、乙木、刀意的驳杂气息,而是多了一丝……阴冷、古老、充满邪异与破灭感的、令他本能感到排斥与厌恶的晦暗波动。
是那腐骨大泽地下爆发的空间裂隙与邪力残留的影响?还是那小妖在绝境中,又触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甚至……被某些古老邪秽存在侵蚀、影响了?
司樾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眸子在幽蓝池水与星辰微光的映照下,深邃如同无垠的夜空,平静无波,却隐隐有冰冷的星芒流转。
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一点殷红如血、却又泛着暗金光泽、形如微小龙形的光印,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悬浮于空中,微微颤动。这正是他以本命精血与龙珠立下的“血誓追魂印”的核心投影。此刻,这枚小小的血龙光印,光泽明显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形体也有些涣散,不再凝实。光印周围,缠绕着几缕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灰黑色的扭曲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缓慢地侵蚀、污染着血誓印记的精纯龙力。
司樾眸光微冷,伸出左手食指,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暗金雷光闪过,轻轻点向那几缕灰黑气息。
“嗤……”
细微的湮灭声响起,灰黑气息如同遇到克星,剧烈扭动、挣扎,随即化为几缕青烟消散。但血誓印记的黯淡与涣散,却并未因此立刻恢复。
果然。那邪力不仅干扰了感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污染、削弱了血誓本身与目标之间的联系。这需要时间,或者更强的力量,才能重新稳固、净化。
那小妖,到底招惹了什么?
司樾收拢手掌,血誓印记隐没。他重新闭上眼,但心神已不再完全沉浸于调息。
他回忆起地藏古寺中,南靖最后看他的眼神,染血,讥诮,说着“你也……不自由”。回忆起腐骨大泽边缘,鬼目翁汇报的、那地下爆发的诡异能量。回忆起此刻血誓中传来的、那令人不悦的邪秽气息。
一个重伤垂死、修为低微的小妖,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头,不断激起超出预料的、越来越大的涟漪,甚至开始沾染上一些……连他都需稍加留意的、属于“禁忌”范畴的浑浊。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触犯天规的逃犯”应有的“剧本”。
是意外?是巧合?还是……某种连他都尚未看透的、更深层次的因果或命运?
司樾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有趣。
看来,这场追捕,需要他稍微……更认真一些了。
他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神识波动,穿过涵虚洞天的禁制,传向静室之外。
片刻后,静室入口的星光微微荡漾,一道身影无声步入。来者是一名身穿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衔珠玉簪、面容端庄秀丽、眼神却沉稳干练的龙女。她是司樾母族那边派来、自幼跟随他、掌管东宫部分内务与情报的心腹女官——紫瑛。
“殿下。” 紫瑛在寒玉池外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
“紫瑛,” 司樾依旧闭目,声音平淡无波,“两件事。一,持我令牌,去‘天禄阁’调阅所有关于‘腐骨大泽’、‘九婴’、‘归墟之影’、以及上古涉及‘空间裂隙’、‘邪力破灭’相关事件的秘典记载,尤其注意有无与‘祭坛’、‘钥匙’、‘祭品’相关之记述。三日内,整理出概要呈报。”
“二,传讯给正在东荒的墨溟。令其在继续搜索的同时,尽可能收集腐骨大泽深处,尤其是目标最后消失区域附近,所有异常的能量残留、空间波动、以及……是否有古老祭祀遗迹或邪祟苏醒的迹象。随时回报。”
紫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敛去,恭敬应道:“是,殿下。奴婢即刻去办。” 她略微迟疑,又道:“殿下,还有一事。璇瑰海鲛人族那边,日前又遣使送来了一批‘月华珠’与‘鲛绡’,并附有鲛人族长亲笔书信,言辞恳切,似有联姻结好之意。另外,星璃公主似乎近日常在海边独自徘徊,神色郁郁,璇瑰海内部颇多揣测……”
司樾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打断道:“鲛人族礼物按例收下入库,回赠相应赏赐。书信存档,不必回复。至于星璃……” 他顿了顿,暗金的眼眸睁开一线,眸光冷淡,“她心性单纯,易受外界影响。传话给碧漪,让她多看顾,莫要胡思乱想。本太子事务繁忙,无暇他顾。”
“是。” 紫瑛了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静室中重归寂静。司樾重新闭上眼,周身暗金光晕流转,加速炼化着玄冥真水的寒气与星辰之力。只是那平放在膝上的手掌,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冰凉的玄冰。
璇瑰海……星璃……
那张精致却总是带着轻愁的紫发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另一张染血、桀骜、眼神亮得惊人的清俊面容所取代。
麻烦。
他微微蹙眉,将这两道身影都从思绪中拂去,心神沉入更深层的修炼与推演之中。
血誓的感应虽弱,但羁绊未断。那小妖无论躲在哪里,与何种邪秽纠缠,只要尚在三界,便终有再遇之时。
届时……
司樾的识海中,仿佛又响起了那句带着讥诮的“你也……不自由”。
暗金色的眸底,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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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桑山外,风雨欲来
空桑山深处,万年朱果树下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就在南靖在腐骨大泽深处遗迹中挣扎求生、司樾于龙宫涵虚洞天内推演因果的同时,距离空桑山约莫千里之外,一片名为“黑风岭”的险恶山域中,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不寻常的变化。
黑风岭,山如其名,终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灰黑色瘴气之中。岭中怪石嶙峋,多生毒虫猛兽,更有一些因瘴气与地脉阴气而异变的妖物盘踞,是东荒南部一处令寻常修士与精怪望而却步的险地。
然而,这几日,岭中的瘴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躁动。一些依靠瘴气与阴气修炼的低阶妖物,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开始相互厮杀、吞噬。更深处,一些常年潜伏、灵智已开的厉害妖物,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气息惊动,纷纷醒来,发出不安的嘶吼与咆哮。
在黑风岭最深处,一座被黑色藤蔓完全覆盖、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洞窟底部。
这里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处明显经过粗糙开凿、布满了古老而邪异壁画与符文的祭祀场所。洞窟中央,是一个十丈方圆的血池,池中并非真正的鲜血,而是一种粘稠的、不断翻滚冒泡的、散发着浓烈腥臭与污秽之气的暗红色液体。血池边缘,散落着大量新鲜的、以及早已腐朽的兽类与人形骸骨。
此刻,血池旁,正恭敬地匍匐着三道身影。
左边一位,身形佝偻,披着破旧的黑色羽毛大氅,露出一张尖嘴猴腮、布满褶皱与灰褐色羽毛的怪脸,眼珠浑浊发黄,正是黑风岭三大妖王之一的“尸鹫王”,擅长驱使腐尸与毒瘴。
右边一位,则是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皮肤青黑、覆盖着厚重鳞甲、头顶生有独角的壮汉,乃是“黑犀王”,力大无穷,皮糙肉厚。
而居中那位,却并非兽形,而是一个身披宽大黑袍、将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隐在兜帽阴影下的“人”。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静立时,却仿佛与洞窟中浓郁的阴气、瘴气、以及血池的污秽之气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死寂的气息。正是黑风岭最神秘、也最令其他妖物恐惧的“影主”。无人知其真身,只知他法力诡异,能操控阴影,行踪莫测,且似乎掌握着某些古老邪恶的传承。
“影主大人,” 尸鹫王以嘶哑难听的声音开口,带着谄媚与畏惧,“您唤我等前来,可是那‘圣祭’之事,有了进展?”
黑袍“影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一只笼罩在黑袍中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向洞窟墙壁上某幅模糊的壁画。那壁画似乎描绘着一株参天大树,树下隐约有生灵活动,但画面残破,难以看清。
“感应……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干枯树皮摩擦的声音,自黑袍下传出,不带丝毫情绪,“那股精纯的……乙木本源气息……就在东南方向……千里之外……”
“空桑山?” 黑犀王闷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精纯的乙木本源,对任何草木精怪或修炼木属、生属功法的存在,都是大补之物。
“不错。” 影主缓缓收回手,“前些时日,那股气息的主人,似乎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手段,气息有短暂的剧烈波动与衰弱……虽然很快又稳住了,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影主大人的意思是……” 尸鹫王眼中黄光闪烁。
“召集岭中所有开灵智的妖物,做好准备。” 影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待本座以‘万秽血池’为引,施法进一步扰乱、遮蔽那片区域的天机与灵气流动,制造混乱……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那株万年朱果树,及其守护者……将是我们献给‘尊上’的……最佳祭品。而它的本源……也将助本座,突破最后的关隘。”
尸鹫王与黑犀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凶光。
“谨遵影主之命!”
黑袍影主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翻滚的暗红血池,仿佛在透过池水,窥视着千里之外,那片宁静的山涧,与那株散发着令他垂涎欲滴气息的古老灵根。
洞窟中,腥臭的污秽之气翻涌,与壁画上模糊的树影,交织成一幅不祥的图景。
山雨欲来,风满空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