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是什么?
在这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的混沌“归墟”中,方位本是最无用的概念。
可当那个来自“无归海”本身的声音,冰冷地吐出“向东”二字时,司樾的心中,却猛地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感应——就像是冥冥中有一条无形的线,穿透了这片混乱的虚无,为他指明了唯一的、必须前往的方向。
他抱着南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并非实地,而是一种不断流转的、呈现出灰蒙蒙色泽的混沌物质。它时而柔软如棉,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会突然坍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气息的黑暗裂隙。
司樾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本命龙珠崩碎,不仅带走了他九成九的力量,更是让他的生机如同破了底的水袋,不断地流失。丹田处那个空洞,即使有“忘川”之力与“羁绊”凝成的“生机锁”勉强封印,依旧在不断地传来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绵长而深入骨髓的剧痛。
每走一步,这剧痛就加重一分。
每走一步,他的眼前就会黑上一分。
但是,他不能停。
怀中的重量,冰冷而真实。南靖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像一缕即将断绝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稍一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南靖丹田处,那朵银白色的“九品净世莲”,此刻正散发着温润而浩瀚的生机,滋润着南靖即将枯竭的身体,也……微弱地,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身体,传递到了司樾的体内。
那生机很淡,很微弱。
但就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唯一的、温暖的星火。
足以让他拖着这具即将崩溃的身体,一步,又一步,不停地……走下去。
混沌虚空中,没有光阴流逝的概念。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司樾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了东海龙宫“潮生殿”中,父王司震渊那张威严而冰冷的脸,听见了他说:“樾儿,你是龙族太子,未来的四海之主。你的婚姻,你的情感,从不只是你一人之事。”
他看见了大哥司华年拧着眉,语重心长:“八弟,莫要糊涂。为了一个妖物,值得吗?”
他看见了未婚妻司云涵那张明艳却充满怨怼的脸,听见了她尖利的指责:“司樾!你竟为了这么个东西,背弃婚约,背弃龙族!”
他甚至看见了……天庭的诛仙台,看见了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仙官神将,此刻面无表情地列队两旁,看着他被押上刑台,等待着天雷加身,形神俱灭。
这些画面,曾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枷锁。
可奇异的是,此刻再看见,司樾的心中,竟然……没有了丝毫波动。
就像是看着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他的目光,只是低垂着,深深地,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南靖眉心那枚微弱闪烁的冰金色印记,看着他丹田处那朵温柔绽放的银白色莲花。
然后,所有的幻象,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的、温暖的画面——
——那是在十万大山的雨夜山洞中,火光跃动,映照着少年那张沾着泥污、却亮得惊人的侧脸。他抱着膝盖,眼睛望着洞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只是想要一个家。”
“一个……不用很大,不用很华丽,但是有人等我回去,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的……地方。”
——那是在“无归海”的绝境中,少年紧紧抱着他,一步一步地在绝望中行走,嘴唇冻得发紫,却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着:“坚持住……司樾……”
——那是刚才,少年在彻底昏迷前,睁开眼睛,用那种疲惫到了极点、却温柔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他,说:“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
“我就……不会死。”
“笨蛋……”司樾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南靖冰冷的脸颊上,“明明……自己都快死了……”
“还说什么……不会死……”
但是,就是这个“笨蛋”,用他那看似脆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一次又一次的灾劫。
就是这个“笨蛋”,用他那份对“家”的执着,在他那片被规则与责任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第一颗石子,漾开了第一圈涟漪。
而现在……该轮到他了。
轮到他,为这个“笨蛋”,撑起一片天。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这混沌虚空中的“空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混乱与死寂气息。
司樾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所有的疲惫、痛楚、迷茫,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纯粹的……执念所取代。
就像是……一柄被重新淬火、开刃的绝世神剑,即使剑身已布满裂纹,即使剑魂已濒临崩碎,但其锋芒,其决意,却在这绝境之中,被磨砺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我会带你出去。”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会找到那个‘混沌泉眼’。”
“我会……让你活下来。”
“所以……”他的手,紧了紧,将南靖更牢地抱在怀中,“等我。”
“一定……要等我。”
话音落下,他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竟然比之前……稳了几分。
就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在他的灵魂深处,被点燃了。
那不是龙力,不是仙元。
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意志”。
混沌虚空,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变化。
四周那些原本只是在远处盘旋、嘶嚎的漆黑“魇”,在这一刻,竟然再次躁动了起来!
它们发出急促的、充满饥渴与疯狂的嘶嚎,眼中的红光暴涨,再次朝着司樾与南靖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步步紧逼地围了过来!
就像是,被司樾身上那种新生的、纯粹的“意志”所吸引,或者说……所刺激。
“吼!”一只形似腐烂巨蟒、身上布满脓疮与扭曲肉芽的“魇”,率先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开那张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巨口,朝着司樾猛扑而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混沌中划出一道漆黑的残影,所过之处,连混沌都被腐蚀出一条冒着黑烟的轨迹!
面对这致命的扑击,司樾没有躲。
他也无法躲——怀中抱着南靖,身体已到极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暗金色眸子,此刻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布满利齿的巨口,看着那双充满饥渴与疯狂的红光眼睛。
然后——
“滚。”一个字。
轻得像一缕风,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随着这个字的吐出,司樾的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形的……威压!
那不是龙威,不是仙灵之气。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混合了绝对的守护意志、冰冷的杀戮决心、以及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原始而尊贵的……“位格”!
“嗷——!”那只扑到一半的腐烂巨蟒“魇”,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尖叫!它的身体,在接触到那股无形威压的刹那,竟然猛地僵住!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墙壁!
下一刻,它那布满脓疮的身体表面,开始迅速地出现一道道漆黑的、仿佛被最纯粹的“净化”之力灼烧的裂纹!
“嗤嗤嗤——”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只巨蟒“魇”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但是,已经晚了。
那些漆黑的裂纹,在刹那间蔓延全身,然后——
“噗!”一声闷响。
化为一滩漆黑的、不断冒着气泡的脓水,在混沌中翻滚了几下,彻底被吞噬殆尽。
一击,再次秒杀。
但是,这一次,司樾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眼中,甚至没有看那只被“净化”的“魇”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冰冷地,扫过四周那些因同伴的死亡而暂时停滞、却依旧不肯散去的其他“魇”。
“还有谁,想要试试?”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丝毫波动。
但是,在这平静之下,是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肃杀。
所有的“魇”,在这句话下,竟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它们眼中的疯狂红光,在这一刻明灭不定,充满了疑惑、恐惧、以及……一丝更加深沉的、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的……畏缩。
良久。
“嘶……”一只“魇”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不甘的嘶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退入了混沌深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所有的“魇”,都在司樾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悄然退去,重新隐没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之中。
唯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充满恶意与饥渴的气息,依旧在四周萦绕不散,仿佛在等待着,等待着司樾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司樾没有理会。
他只是抱紧南靖,再次迈开了脚步。
向东。
继续,向东。
混沌虚空,仿佛没有尽头。
但是,在不知又走了多久之后——
司樾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前方。
在那片永恒流转的灰蒙蒙混沌之中,此刻,竟然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魇”眼中那种疯狂的红光,也不是“补天石”粉尘的温润白光,更不是南靖丹田处那朵莲花的银白色光芒。
而是一种……更加古怪的、呈现出混沌色泽的、不断变幻着形状与颜色的……光晕。
那光晕不大,只有人头大小。
但是,在它的周围,那片本该是绝对混乱与虚无的混沌,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有序的……旋转。
就像是……一个微型的、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在那漩涡的中心,那点混沌色泽的光晕深处——
司樾看见了。
看见了一滴水。
一滴……呈现出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颜色的透明,却又仿佛蕴含了世间一切颜色的……
“原初之水”。
?
空桑净土,心有灵犀
空桑山涧,晨雾未散。
那层以“净”“守“归”三枚符文为基、凝成的三色“净土”结界,在晨光与雾气的交织下,流转着一种梦幻般的、朦胧而坚韧的光泽。
结界之内,南卿已经醒了。
他静静地坐在古树根部,背靠着那株气息沉稳浩瀚的本体,手中握着那支温润的“春秋笔”,目光却有些空洞地,望着结界之外。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丝丝缕缕的、充满生机的气息,从脚下的大地与身后的古树中不断渗出,滋养着他的身体与灵魂。
但是,他的心,却静不下来。
胸口的“灵犀叶”,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