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是那种吞噬一切声响、一切颜色、一切概念的绝对静。
混沌虚空中,那点混沌色泽的光晕,不断地变幻着形状与颜色,就像一只沉睡了万古的、原始的眼睛,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静静地睁着。
司樾站在距离那光晕三丈之外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一种无形的、仿佛来自时空本源的、绝对的“拒绝”,从那点光晕中弥漫出来,化作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牢牢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任他如何用力,如何催动那所剩无几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意志”,都无法撼动分毫。
就像是……一只蝼蚁,妄图推动一座横亘在时光起点的神山。
“呃……”司樾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他的身体因为用力和丹田的剧痛而不住颤抖,但他的脚步,依旧像是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
怀中,南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即将断绝的地步。
丹田处那朵银白色的“九品净世莲”,虽然依旧在绽放,但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花瓣边缘甚至开始出现一丝焦枯的痕迹。
就像是……即将燃尽的灯油,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不能……”司樾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不能停在这里……”
“原初之水……就在前面……”
“南靖……需要它……”
他再次用力,想要迈出那一步。
但是,就在他的脚即将落下的刹那——
“嗡!”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震鸣,猛地从那点混沌光晕中爆发出来!
下一刻,那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化作一股恐怖的、混合了斥力、压迫、以及某种更加原始的“抹杀”意志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司樾的身上!
“噗——”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暗金色鲜血,从司樾的口中狂喷而出!他的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混沌虚空之中!
“呃……”司樾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但是,在倒下的同时,他的手,依旧本能地、牢牢地护住了怀中的南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血,不断地从他的口鼻、耳孔、甚至是眼角渗出。
丹田处那个空洞,在这猛烈的冲击下,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生机锁”的光芒急速闪烁,仿佛随时会崩碎。
“不行……”司樾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点依旧静静悬浮的混沌光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绝望。
力量的差距,太大了。
那不是境界的差距,不是法力的差距。
而是……“位格”的、“本源”的差距。
就像是一滴水,面对着整片大海;一粒尘,面对着整座星辰。
他根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司樾的嘴唇,颤抖着,“为什么连一线生机……都不给……”
“天道不容……规则不许……”
“难道连这‘无归海’……也要阻我吗?”
就在这时——
“叮咚……”
一缕极其微弱的、仿佛风铃般的弦音,不知从何处飘来,穿透了这片绝对的静寂,清晰地响在了司樾的耳边。
是曼珠的声音!
但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弦音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肃穆,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在缅怀什么的悲意。
“‘原初之水’……乃混沌未分时……最本源的一滴。”曼珠冰冷的声音,在司樾心底响起,“它不认力量,不认血脉,不认境界。”
“它只认……‘心’。”
“心?”司樾艰难地问道。
“是。”曼珠的声音,变得虚幻而飘渺,“最纯粹的、最本真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初心’。”
“你想要它,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他。”司樾毫不犹豫地回答。
“救了他之后呢?”曼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意味,“你们的关系,不为天规所容,不为世俗所接。”
“即使救活了他,等待你们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唾弃、与毁灭。”
“那样的未来……”
“也要救吗?”
司樾沉默了。
良久。
“要。”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司樾低下头,看着怀中南靖那张苍白的脸,“他在乎我。”
“不是因为我是龙族太子,不是因为我有多强的力量,不是因为我能给他什么。”
“就只是……因为我是我。”
“他为了我,可以不要命。”
“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天规不容,那便逆了这天规。”
“世俗不接,那便碎了这世俗。”
“未来如何……”司樾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点混沌光晕,眼中的绝望,在刹那间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而纯粹的……决然,“重要吗?”
“我只知道……”
“若他死了,我的未来,也就没有了。”
大段的沉默。
良久。
“痴儿……”曼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那种冰冷的意味,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难言的……叹息。
“也罢……”
“既然如此……”
“那便……让我看看……”
“你的‘心’,究竟有多纯粹。”
话音落下的同时——
“叮咚——”那缕弦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音符。
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够穿透一切伪装、直达灵魂本源的……“道音”。
随着弦音的响起,司樾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震!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他的心脏,然后——
开始缓缓地……“抽取”。
不是抽取血液,不是抽取力量。
而是……抽取他的“心”。
抽取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初心”。
“啊——!”司樾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痛楚的嘶吼!
那种感觉,比□□的疼痛更加残酷,比灵魂的撕裂更加深入。
就像是……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某种绝对的、原始的存在面前。
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那个在龙宫中,接受着严苛教育,学习着各种规则礼仪,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幼年。
——那个第一次执行天庭法旨,亲手处决触犯天规的水族后,躲在寝殿中,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感到无尽冰冷与空洞的……少年。
——那个在一次次的任务中,逐渐将自己的内心冰封,变成一个符合一切“标准”的、完美的龙族太子的……傀儡。
然后……
他看见了雪山之巅。
看见了那个银发少年,在漫天风雪中,用那双冰蓝与淡金交织的眸子,警惕而狡黠地看着他。
看见了十万大山中,那背靠背的并肩作战。
看见了雨夜山洞中,那场关于“家”的对话,以及少年眼中那种让他心脏为之悸动的……光。
看见了“无归海”绝境中,那只紧紧握住他的、冰冷却有力的手。
看见了腐骨大泽山洞前,那个挺直的、挡在毁灭洪流之前的背影,以及最后回头时,那抹复杂难言的笑意。
看见了……在这片混沌虚空中,少年为了护住他,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在身后显化出那道古老虚影的……决绝。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炽热的……
“羁绊”。
通过曼珠的弦音,这些“羁绊”被不断地抽取、凝练,然后……化作一道无形的、却又清晰可感的桥梁,从司樾的心脏处延伸出去,朝着前方那点混沌光晕……
缓缓地、温柔地……探了过去。
“嗡……”混沌光晕,在这道无形桥梁接触到的刹那,猛地……震颤了一下。
就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存在,在这一刻,被某种熟悉而陌生的气息……惊醒了。
良久的沉默。
然后——
“哗啦……”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流荡漾的声响,从混沌光晕中传来。
下一刻,在司樾震骇的目光中,那点混沌光晕,猛地……扩大了!
就像是一朵沉睡了无尽岁月的花苞,在这一刻,缓缓地、温柔地……绽放了!
光晕中央,那滴呈现出最纯粹透明、却又仿佛蕴含了世间一切颜色的“原初之水”,在花苞绽放的同时,缓缓地……飘了出来。
它的速度很慢,很轻。
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混沌虚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神秘的弧线,朝着司樾……飘了过来。
当它飘到司樾面前时,司樾能清晰地看见,在那滴透明的水珠中心,有一道极其微小的、呈现出银白色的……光点。
那光点的气息,与南靖丹田处那朵“九品净世莲”,同出一源。
“这是……”司樾震撼地看着眼前这滴水珠。
“‘她’当年……留下的印记。”曼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也是……‘原初之水’认可你的证明。”
“拿着它吧。”
“用它……去救你想救的人。”
“但是……”曼珠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记住你今日之心。”
“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什么……”
“都不要忘了,你为何而来,为何而战。”
“否则……”她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今日之得,他日……必成你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