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
那轮不知何时爬上中天的月亮,此刻正以一种诡异而缓慢的速度,从凄艳的血红色,渐渐向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紫色过渡。
月光洒落在空桑山涧,将这片刚刚经历了毁灭性冲击的土地,染上了一层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色泽。
巨坑的边缘,那些晶体化的泥土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尸煞残留的恶臭,以及……一缕极淡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属于曼珠的、残留在琵琶断弦上的余韵。
寂静。
是那种仿佛连虫鸣都被那场恐怖的爆炸彻底抹去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南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其艰难,每一次移动,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两道静静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旁边。
司樾的身体蜷缩着,他的手还保持着插入丹田的姿势,五指深深嵌在那个恐怖的空洞中。暗金色的血液已经停止了流淌,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血洼。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嘴唇紧紧抿着,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那曾经璀璨如烈日的暗金色眸子,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南靖静静地躺着。
少年的银发散乱地铺在地上,沾染了灰尘与血迹,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隐隐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银白色眸子,此刻同样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的起伏,证明着他那缕摇摇欲坠的生机,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二哥……”南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南靖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猛地缩回——他怕,怕自己冰凉的指尖,会惊扰了这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三哥……”身后传来南纤凝带着哭腔的声音。她被南汐搀扶着,也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南汐的脸色比雪还要白,胸前那个漆黑的掌印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南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眸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楚与……绝望。
“二哥他……他会没事的,对不对?”南纤凝紧紧抓住南卿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那么厉害……他从‘无归海’都出来了……他不会有事的……”
南卿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能感应到,南靖体内那股曾经浩瀚的、融合了“原初之水”与“九品净世莲”的生机,此刻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就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灯,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而司樾的情况,甚至比南靖还要糟糕——他那自毁丹田的疯狂一击,虽然彻底消灭了敌人,却也几乎断绝了他自己所有的生机。
“那个龙族太子……”南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是为了救二哥?”
南卿点了点头。
刚才那一幕,他们都看在眼里。在尸道人自爆的毁灭洪流面前,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刻,那个骄傲矜贵的龙族太子,竟然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自毁丹田,点燃残存的龙血与生机,硬生生地将那毁灭的洪流轰散,也将那两个护法彻底湮灭。
那是何等疯狂、何等决绝的……守护。
南卿的目光,落在司樾那张灰败的脸上。他想起之前,在“无归海”外,司樾为了救南靖,毫不犹豫地燃烧本命龙珠;想起在更早的时候,在十万大山的追逃中,司樾明明有机会擒获南靖,却屡次手下留情;想起方才,司樾抱着昏迷的南靖从那道光柱中走出时,那双暗金色眸子里,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与惶恐。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龙族太子,已经将二哥看得如此之重了吗?
重到可以抛弃龙族的尊严,重到可以违抗天庭的法旨,重到……可以连命都不要。
“现在怎么办?”南纤凝哽咽着问道,“二哥和……他,都伤得太重了……我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以他们几个现在的状态,别说救治南靖和司樾,就连维持自身伤势不恶化,都已经十分勉强。
南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暗紫色血月,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株依旧沉眠的古树。
大哥还在沉睡。
地脉的秽变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并未彻底清除。二哥和司樾重伤垂危。四妹和五弟也都伤势不轻。而他自己的状态,也已是强弩之末。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的声响,忽然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南卿猛地转头!
只见在那片被爆炸余波摧残得一片狼藉的山涧边缘,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缓缓地……爬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色道袍的男人,面容枯槁,半边脸已经被烧焦,露出下面狰狞的骨骼。他的左臂齐肘断裂,断口处还在不断地滴落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他的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的光芒。
尸道人!
他竟然还没有死!
在自爆的最后一刻,他用了某种诡异的秘法,舍弃了大半肉身与元神,强行将自己的一缕残魂与部分本源,转移到了地底深处一具预先埋藏的备用“尸傀”之中,苟延残喘了下来!
“嗬……嗬嗬……”尸道人发出破风箱般漏气的笑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南靖身上,“没想到吧……老夫……还活着……”
“那个龙族小子……自毁丹田……好大的魄力……可惜……还是没能杀掉老夫……”
“现在……你们……还有谁……能挡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朝着南靖所在的方向,缓缓挪动过来。
南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春秋笔”,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晃了晃,差点栽倒。南纤凝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挡在了南靖身前。南汐咬着牙,挣扎着想要举起手中已经黯淡无光的“玄冥重水戟”,手臂却在不住地颤抖。
尸道人看着他们这副强弩之末的模样,眼中的怨毒与得意更加浓烈。
“一群蝼蚁……也敢阻挠老夫的大事……”
“今日,老夫就要将你们全部炼成尸傀,让你们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那只仅存的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漆黑如墨的、散发着浓烈尸煞与怨念的光芒,开始迅速凝聚!
那光芒之中,隐约有无数的鬼脸在扭曲、哀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震动,忽然从南靖的身上传来。
下一刻,在南卿等人震惊的目光中,南靖的眉心,那枚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冰金色印记,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璀璨的、耀眼的光芒。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却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坚定与温柔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