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后半夜。
月色忽然熄了。
准确地说,不是月亮本身暗了——月亮还悬在天幕上,银白如一弯冷刃——而是东南方那片天际,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铅灰色的翳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墨汁缓缓倾倒在天上,洇染开去,一寸寸吞没星光。
南靖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天色的变化,而是风。
风变了。
从寒潭方向吹来的风,原本带着冰雪与苔藻的清冽气息,此刻却混进了一缕极淡的、令人本能不适的味道——像是铁锈,像是陈血,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片天地间的东西,正在试图渗入空气本身。
他猛地睁开眼。
身旁的司樾已经在同一个瞬间醒转——掌则境的感知远比涅槃境敏锐,他几乎是南靖睁眼的同一刹那便坐直了身子,暗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起一丝雷光般的锐芒,望向东南方。
"归墟。"司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如同铅块坠入胸腔。
南靖站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将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别到耳后,浅金色的眼眸在暗夜中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空桑山地脉深处,南怀远本体那株万年朱果树的根系,正在极其轻微地、不安地颤动,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极远极远处敲响了大地本身的骨节。
"大哥的意识完全醒了。"南靖说。
果然,木屋的门被推开了。南怀远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赤足踏在冰凉的石阶上,手中那卷书已经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那是本体感应到天地异变时,灵息被扰的征兆。
"东南。"南怀远的声音有些哑,"归墟方向的地脉……在震。不是地震。"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青碧色的乙木灵光,灵光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极简的舆图——那是他以本体根系感应到的、千里之内地脉走向的缩略图。舆图上,东南方那片海域对应的节点,此刻正跳动着一圈极其刺目的、不祥的黑红色:
"封印在溃。"南怀远轻声道,"有人在撕裂它。"
——
西海,归墟。
天地已无昼夜之分。
铅灰色的云层压到极低,仿佛整片天穹坍塌了百丈,与沸腾的黑色海面几乎相接。那道空间裂缝已经扩至三百丈——不是长度,而是宽度也在自行生长,如同天身上一道正在被从内侧撑开的伤口。裂缝边缘处,幽暗的电光不再是"跳动",而是呈持续的、蜂巢般的网状流窜,发出一种低频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嗡鸣。
海面——已经不是海了。
是泥。
黑色的、黏稠的、混合着无数细小碎骨与暗色鳞甲的泥浆,在翻涌中不断冒出巨大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小团半透明的虚影——那是被噬魂珠强行扯碎的魂魄残渣,还来不及堕入轮回便被炼化成了"饲料",被那颗悬浮在楼船残骸上方的黑色珠子无声地吸入。
噬魂珠。
此刻的噬魂珠,已经不再是一颗"珠子"。
它膨胀成了一颗头颅大小的光团,表面裂纹密布如蛛网,内部不再是翻涌的雾气——而是凝成了一只竖瞳。
一只漆黑的、没有巩膜的竖瞳。
它在看。
在裂缝深处,那道布满鳞片的漆黑大手已经完全伸了出来——前臂粗如殿柱,鳞甲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边缘处流转着混沌才有的、既吞噬光又模拟光的诡异色泽。大手抓住裂缝边缘,五指扣入空间本身的结构中,然后——
"兹——"
一声不似凡间任何声响的撕裂声。
裂缝被硬生生撕开了第三道豁口。
碎石与空间碎片如雨坠落,砸入下方的黑泥浆中,连烟都不冒便被吞噬殆尽。
而从那豁口中,一个声音降下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落在每一个在场生灵的神魂上——如同有人用冰冷的指甲,刮过你灵魂最柔软的内壁:
"……本座的……脚……踩到谁的……狗了?"
戏谑。慵懒。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化轮境修士七窍渗血的威压。
紫源真君立在云端。
他的霆袍·玄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黑血、焦痕、噬魂残渣的灰白色黏液混在一起,贴在布料上,凝成一层硬痂般的壳。他右臂的袖完全烧没了,露出下面的臂甲与小臂,小臂上那道被黑色雾气侵蚀的伤口不但没愈合,反而沿着经络向上蔓延了一寸有余,此刻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隐隐发紫。
他身后,斗部天兵的阵列已经不成阵列了。
四十余位天兵中,站着的只剩十八九个。其余的或倒在甲板上,或被黑泥浆卷走,或跪在地上抱着头——他们的神魂正被噬魂珠隔空舔舐,耳中灌满无数亡魂的尖叫,连握枪的力气都在流失。
副将膝行到他脚边,甲胄上的雷纹暗淡得像将熄的炭:"真君……后撤到……"
"退你娘的阵。"
紫源真君声音不大,却让副将浑身一激灵。
他自己也没看副将。他在看那道裂缝。
看着那只竖瞳从裂缝深处缓缓"对焦",如同沉睡万年的掠食者,在睁眼后的第一秒便锁定了视野里最亮的那团雷光——
也就是他。
"紫源……"那声音笑了,带着一种发自深渊的愉悦,"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子。本座认得你父亲。"
"你父亲当年在这归墟之上,亲手加固过封印。用的是三十六道紫霄神雷,劈了自己三百年道行才稳住。"
"你猜——他要是看到今天,他儿子守的阵线,溃成这副德行——"
"会怎么想?"
紫源真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紫霄雷脊·穿霆,将枪尾重重一顿云层。
"我爹没教过我撤退。"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海面最后的假象,"他教过我——雷部的人,站着进来的,就站着出去。哪怕出去的方式,是化成灰。"
他松开左臂上那道侵蚀伤口的压制——之前他一直用雷罡裹着它延缓扩散——此刻主动撤去雷罡,让那道黑紫色纹路继续向上攀爬,一路攀上肩胛、锁骨、颈侧,直至左半张脸都浮起一层蛛网般的黑纹。
不压制了。
他把本该用来"自保"的雷,全部抽出来,灌入穿霆枪。
枪身上,紫色的雷光大盛——不是之前那种精纯的、可控的紫霄雷罡,而是带着搏命意味的、近乎白炽的雷暴。每一缕电弧掠过空气时都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啸,连空间都开始被灼出细密的焦痕。
"……第一次激战,是么?"云端上,墨尘的声音从下方黑泥浆中传来。他仍站在那块最大的残骸碎片上,十二品灭世黑莲在掌心缓缓旋转,幽暗光芒将四周的黑泥浆都映得发亮。"真君,何必呢。你那身雷,烧的是寿元。"
"烧的是本君的命。"紫源真君枪尖下压,"不是你的。"
墨尘不再多言。
灭世黑莲骤然绽放。
十二瓣黑莲瓣同时向外翻转,每一瓣内侧都刻满密密麻麻的魔纹,此刻全部亮起——幽暗之光如十二条锁链从莲心射出,不是攻向紫源真君本人,而是穿入海面、直贯海底,精准地勾住了噬魂珠那根"魂魄供给线"——
嗡——!!
噬魂珠猛地一震!
那只竖瞳骤然放大一圈!
紧接着,珠子内部喷发出一道粗逾十丈的黑色光柱——不是攻击,是泄洪。珠内积蓄的亡魂残渣被黑莲强制泵出,化作数百道扭曲的魂影,尖叫着四散飞射,每一道撞上斗部天兵的阵旗都炸开一团墨绿色毒雾!
"毒魂散!闭气!收阵!"紫源真君厉喝。
但晚了半息。
三名天兵被毒雾擦中,面甲下的皮肤瞬间灰败,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他们的魂魄正被强行抽离肉身,拉成丝线,朝噬魂珠飘去。
紫源真君眼中怒意如雷暴炸开。
"你——敢——动——我——的——兵——"
他不再留手。
霆袍上残存的雷罡全部引爆——整件袍服化作一道环形雷波,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那不是攻击招式,是自爆法袍!雷波碾过海面,将方圆百丈内的黑泥浆蒸成白雾,将那些毒魂丝线寸寸逼散,也将那三名天兵从噬魂珠的牵引中硬生生撕回来!
代价是——紫源真君左肩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骨裂般的咔。
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线金红色的血——神血。道果境的神血,落在黑泥浆上,竟将那泥浆灼出"嗤嗤"的白烟。
墨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百年的雷罡修为,换三个兵。"他摇头,"真君,你比你爹还轴。"
紫源真君用枪撑住身形,左臂已完全失去知觉下垂。他抬眼看墨尘,嘴角那线血迹被他舌尖顶回唇内,声音反而更稳了:
"本君的兵,不是'三个兵',都是兄弟是家人。"
"是斗部的精英,你不会懂得。"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的不是空气,是天地间游离的雷电。归墟上空本不该有雷,但他硬生生从铅灰云层中榨出了最后一道紫霄余脉,顺着穿霆枪引下来,导遍周身——
九龙雷殒·绝阵。
这是他压箱底的禁术。以自身道基为薪,燃寿元为火,召九道雷龙绞杀一击之敌。
九道紫白色的龙形雷光,从他身后云层中缓缓昂起头。
每一道龙身都是由浓缩到液态的雷罡构成,蜿蜒游动时,连空间都被烫出扭曲的褶皱。
紫源真君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墨尘的表情终于不再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