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渔歌江月白,半窗灯火照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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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沉了。
乌篷船顺流而下。
两岸山势渐渐低缓下来。
远处隐约出现几点零星灯火,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船夫撑着橹,低声道:
“前头有个小渔村。”
“今晚风大,夜里怕是还要起雾。
不如先泊一夜,明早再走。”
王悦第一个点头:
“好啊!”
“我这两天坐船坐得骨头都快散了。”
船夫被他逗笑。
乌篷船缓缓靠岸。
木橹划开水面,发出轻轻水响。
江边泊着许多小渔船,船头挂着昏黄风灯。
不远处隐约传来犬吠,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夜风吹过江面,带着淡淡水汽与柴火气息。
裴清漪下船时,不由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小渔村很安静。
没有长安灯火如昼的繁华,也没有流民哭声与满城风雪。
只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村口有老人坐在檐下修补渔网。
旁边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不远处。
有人家窗纸透出暖黄灯火。
隐约还能闻到鱼汤香气。
裴清漪望着那片灯火。
忽然有些失神。
王悦已经去和村民说话。
没一会儿,竟真被他借来一间临时空置的小屋。
“今晚我们便住这里。”
他推门进去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还顺便问到了哪里有酒。”
裴清漪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王悦一看她笑,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这样不是很好?”
裴清漪微怔。
“什么?”
“会笑的时候。”
王悦语气轻松,却并不轻浮。
“总比总皱着眉好。”
裴清漪还未答话。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你也一样。”
王悦转头。
“我怎么了?”
沈归靠在门边。
幕帷半垂,声音依旧冷淡:
“少说两句,更好。”
王悦一时无言。
片刻后,才无奈笑道:
“你迟早有一天,会把天聊死。”
这几日同行下来,王悦已经逐渐习惯沈归这种性子。
看着冷得像雪。
实际上?却总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
想到这里,王悦眼神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夜色渐渐深了。
村里灯火却还未全熄。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渔人归船时的吆喝声。
江风吹得船灯轻轻摇晃。
王悦喝了两口酒,便又闲不住了。
听说村口有老人会讲江上怪谈,立刻兴致勃勃跑了过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
“你们别睡啊!”
“等我回来继续讲故事!”
裴清漪无奈点头。
小屋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灯火的声音,还有远处缓慢起伏的江水声。
伴随着隐约渔歌,让人心神也渐渐安静下来。
裴清漪坐在窗边。
窗外便是汉水。
夜色沉沉。
江面漂着零星渔火,像散落在水中的星子。
她安静望了很久。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幼时那些模糊梦境。
梦里似乎也有这样的灯火。
只是比眼前更亮。
亮得像永不会熄灭。
可她始终看不清。
风吹过时。
裴清漪忽然低头。
轻轻将琴囊抱到了膝上。
“忘归”安静横于月色之下。
她垂下眼。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铮——”
一声琴音缓缓散入夜色。
江风微微一顿。
起初只是极轻的泛音。
可片刻后,琴声却渐渐流淌开来。
不像她平日常弹的琴曲那般空灵孤远。
反倒多了几分江水晚归般的温柔与烟火气。
像渔舟穿过暮色。
也像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江面漂浮的渔火,仿佛也随着琴声轻轻摇晃起来。
沈归原本只是安静站在窗边。
可琴声响起那一瞬,他指尖却忽然微微一顿。
夜风吹过渔火。
那旋律太熟悉。
与他记忆里的《渔舟唱晚》几乎一模一样。
他绝不会认错。
可下一刻。
心口却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
这首曲子,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沈归缓缓抬起眼。
火光映着少女侧脸。
她垂着眼弹琴。
神情依旧安静。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那段琴音意味着什么。
江风缓缓吹过。
沈归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
沈归始终以为,自己与王悦,已经是这世上最大的荒谬。
可如今——
他望着那道安静抚琴的身影,心跳却忽然一点点乱了。
琴声仍在继续。
像江水东流。
也像遥远岁月另一端,忽然有人轻轻推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门。
一曲终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渔人晚归时的歌声。
裴清漪低头轻轻按住琴弦。
却忽然察觉,身旁那道目光似乎停留得有些久。
她微微抬头。
正对上沈归望来的视线。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像压着某种极深的情绪。
裴清漪微微怔了一下。
“怎么了?”
沈归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问: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裴清漪指尖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她竟一下答不上来。
像有什么模糊记忆,正隔着浓雾缓缓浮现。
可还未看清,便又重新散去。
过了很久。
她才轻轻摇头。
“……忘了。”
江风仍缓缓吹过窗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