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为何,屋里的气氛却像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了。
裴清漪低头按住琴弦。
刚想将琴收起,便听见身旁衣袂轻响。
她抬起头。
沈归已在她身侧站定。
他伤势还未痊愈。
脸色仍有些苍白。
夜风吹动幕帷长纱。
隐约露出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睛。
裴清漪下意识问:
“伤口还疼吗?”
沈归微微一顿。
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回过神。
“……还好。”
他说这话时。
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身上。
仿佛想从她眉眼间,重新确认什么。
两人之间又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江风缓缓吹过。
不知过了多久。
裴清漪忽然轻声问:
“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
沈归沉默片刻,望向远处江面。
“我不知道。”
裴清漪微怔:
“真的不知道?”
“嗯。”
他声音很淡。
“醒来以后,他们就在追我。”
裴清漪安静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夜风雪里。
沈归抬眼望向她时,眼神里的茫然与陌生。
裴清漪轻轻垂下眼。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夜风吹起窗边灯影。
远处有人家推门而出。
一个年轻渔妇替丈夫披上厚衣。
低声叮嘱着什么。
那男人笑着点头。
伸手抱起一旁困得快睡着的小孩。
灯火暖暖映在一家三口身上。
裴清漪望着那一幕,忽然有些出神。
沈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低声:“喜欢这里吗?”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嗯”了一声。
“喜欢。”
她望着江面。
声音也很轻。
沈归只是安静望着远处渔火。
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没有追兵。
没有身份。
没有那些怎么都想不明白的谜团。
只有灯火。
琴声。
还有她。
江风猎猎。
远处夜色苍茫。
沈归站在她身侧,再没有说话。
风吹起幕帷长纱。
那道身影安静得近乎融进夜色。
可不知为何。
这一刻。
裴清漪却忽然觉得,心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像这些日子一路漂泊的不安,都在江风里一点点散去了。
江水缓缓东流。
夜风里隐约飘来渔歌。
天地安静得,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战乱与离散。
裴清漪望着那些灯火,忽然第一次觉得——
原来这样的日子,也会让人留恋。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
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从前的她,从未认真想过“以后”。
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会开始留意一盏灯火是否温暖。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莫名心乱。
于是下意识移开视线。
可风吹过时,唇角却还是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夜风吹来。
幕帷轻轻掀起一角。
火光映在少年侧脸。
高挺鼻梁。
浅色长睫。
还有那双近乎透明的浅蓝色眼睛。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个总沉默寡言的人。
竟有一副极难让人移开视线的眉眼。
他站在灯火里时,没有那种被繁华浸润出的温雅风流。
反倒像常年行走风雪的人。
眉眼间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与锐利。
裴清漪忽然有些失神。
她其实并不喜欢太过张扬的人。
可不知为何。
这一刻。
她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仍让人觉得隔着一重风雪。
像本不该属于这里。
直到沈归察觉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怎么了?”
裴清漪这才回过神。
轻轻移开视线。
“……没什么。”
可心口却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方才那一瞬,自己究竟在慌什么。
夜更深时。
王悦终于抱着一坛酒,踩着满地月色晃晃悠悠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我跟你们说——”
“那老头讲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话音刚落。
他推门而入,却忽然愣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窗外江风缓缓吹过,灯火轻轻摇晃。
裴清漪坐在窗边,低头整理琴囊。
而沈归站在不远处。
神色竟难得有些沉静。
王悦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
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你们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
他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
裴清漪抬头,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王悦明显不信。
可还未来得及再问,外头江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号角。
低沉,苍凉。
像从夜色尽头缓缓传来。
屋内几人同时微微一静。
船夫的声音很快自外头响起:
“北边又有流民船下来了。”
风吹过江面。
远处隐约出现几点新的火光。
像漂浮在黑夜里的孤灯。
王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裴清漪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
忽然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那些漂泊在江上的人,或许很快便会成为他们。
而他们此刻拥有的这一夜安宁,也未必还能拥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