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
离谱。
这个词。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建邺士族不会说。
乌衣巷里的女郎更不会说。
可仅凭一个词。
还说明不了什么。
屋外细雨未停。
田知谨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许久没有说话。
田知谨忽然问:
“表妹为何不愿?”
吴映微想都没想。
“因为太突然了。”
田知谨微微点头。
“有道理。”
吴夫人:“……”
吴映微:“……”
吴夫人终于察觉不对。
“知谨,你也这样想?”
田知谨温和道:
“婚姻大事,本该慎重。”
吴夫人:“……”
田知谨抬起眼。
或许只是巧合。
或许只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可不知为何。
那一瞬间。
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吴映微一眼。
忽然有一瞬失神。
吴映微明显还不习惯跪坐,没一会儿便悄悄换了个姿势。
动作随意得不像世家女郎。
她说话的方式,坐着的姿势,还有看向众人的眼神就像——
来自另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
田知谨忽然轻轻抬起眼。
吴映微正满脸绝望地坐在那里。
显然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会不会真要在西晋成婚”。
那副表情,与整个乌衣巷格格不入。
却莫名真实得让人想笑。
过了许久。
田知谨才低头端起茶盏,缓缓拨了拨浮叶。
低声道:
“我也觉得,这婚事并不合适。”
吴夫人明显一怔。
“知谨?”
田知谨却只是温和笑了笑:
“表妹如今身体尚未恢复。”
“婚事之事,不如以后再议。”
他说话依旧温雅得体。
可不知为何。
吴映微却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在替自己解围。
而田知谨说完后,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
像仍在确认什么。
吴映微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
偏偏腿早已跪坐得发麻。
她终于忍不住,偷偷又换了个姿势。
动作随意得完全不像世家贵女。
田知谨目光微微一顿。
他忽然开口。
“你从前……”
吴映微瞬间抬头。
“什么?”
田知谨静静看了她片刻。
最后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没什么。”
可吴映微却莫名觉得。
他刚才,好像差一点就要问出什么。
屋外春雨淅淅沥沥。
吴夫人显然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命人送来汤药。
吴映微低头闻了一下,顿时皱起眉。
——太苦了。
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吴夫人无奈:
“都多大了,还怕苦。”
吴映微:“……”
废话。
现代谁天天喝中药。
可偏偏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药碗,刚喝一口,就差点吐出来。
田知谨低头掩住唇边笑意。
吴映微瞬间瞪他。
那眼神鲜活得近乎肆意,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世家女郎。
田知谨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
田知谨从吴映微院中出来。
细雨沿着长廊滴落。
直到走出很远。
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半月前。
他还叫陈知言。
是医学院即将毕业的学生。
那天晚上。
原本只是陪着女友去听一场古琴演奏会。
谁知再睁开眼,竟已成了乌衣巷中的田知谨。
甚至还莫名多了一桩婚约。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失笑。
原本今日前来,便是想寻个机会,将婚事推掉。
谁知还未开口,对方竟抢先一步提出退婚。
他忽然又想起了陪他一起去听演奏会的女友。
舞台灯光暗下去之前,她还在自己身边。
他甚至记得。
进音乐厅前,她还在抱怨停车位太难找。
走进大厅时,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可如今。
千年之隔。
他醒在了乌衣巷。
那她呢?
她若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急疯了?
还是她也和自己一样,落进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另一边。
吴氏并不同意退婚。
理由也很简单。
如今乱世,郑阿春孤儿寡母前来投奔。
若吴家忽然毁婚,外人会如何议论?
更何况。
田知谨温雅知礼,极得吴行远喜欢。
这桩婚事,根本不可能轻易取消。
吴映微气得不行。
可偏偏又毫无办法。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被困在这里,然后莫名其妙嫁人。
想到这里。
她就头皮发麻。
此后数日。
吴夫人开始命人送来嫁衣样式、首饰图册。
又请了教习嬷嬷来教她礼仪。
吴映微终于意识到,自己若再不走,这桩婚事便真的要定下来了。
元宵之后。
建业春寒未散。
乌衣巷灯火依旧。
吴映微却终于做了一件,让整个吴家震动的事。
她跑了。
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一个小厮。
借着外出踏春的名义,顺江而上。
逃婚了。
而她离开的那一日。
细雨笼着长街。
田知谨站在长廊下,安静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侍从低声问:
“郎君,可要派人追回女郎?”
田知谨谈谈回答。
“不必。”
侍从不解。
“为何?”
田知谨没有回答。
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袖。
许久。
他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他说。
“因为我若是她。”
“我也会跑。”
细雨落满乌衣巷。
很久之后。
田知谨才轻轻低声道:
“终于……不像梦了。”
侍从听不懂。
只当郎君是在说笑。
马车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
田知谨站在长廊下。
许久没有动。
细雨落满乌衣巷。
秦淮水雾朦胧。
远处画舫丝竹隐约传来。
恍惚间。
竟与那夜音乐厅里的琴声重叠在一起。
仿佛从未远去,又仿佛隔着千年。
风吹过长廊。
田知谨忽然想起吴映微离开时的方向。
——汉水。
他轻轻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
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陈知言梦见了这场西晋春雨。
还是田知谨梦见了那个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