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水孤舟人未定,寒江一夜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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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
自昨夜离开渔村后,江上便渐渐起了雾。
乌篷船顺流东下。
两岸山影浸在灰白水气里,若隐若现。
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橹声。
船夫披着蓑衣,低头撑橹。
木橹划开江水时,会发出缓慢而沉闷的水声。
偶尔有寒鸦掠过江面,叫声却很快被雾气吞没。
王悦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枚花生,却迟迟没有剥开。
他望着越来越浓的江雾,轻轻皱眉。
“这段水路,不太对。”
船夫动作微微一顿。
半晌,才低声道:
“这一带近来不太平。”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有水匪?”
老船夫没立刻回答。
只是下意识望向雾气深处,神情明显有些不安。
“近来北边逃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人实在活不下去……便开始劫船。”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些。
“前阵子还有人说,若不是汉水一带有清水门护着,只怕这条水路早就彻底乱了。”
裴清漪原本正低头调弦。
听见“清水门”三个字时,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
“忘归”横放膝上。
弦音轻轻震开,又很快归于安静。
江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青色衣袖轻轻垂落,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淡墨山水。
沈归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
江风吹动幕帷长纱。
露出大半眉眼。
浅金色长发被风吹散几缕,微微带着一点自然卷曲,落在肩侧。
自终南山下来后,他话便更少了。
王悦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你这几日心神不宁。”
沈归眼也没睁。
“没有。”
王悦轻轻一笑。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一道琴音忽然轻轻响起。
不重,却刚好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裴清漪仍低着头,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王悦立刻识趣闭嘴。
江风缓缓吹过。
天地之间只剩灰白一片。
裴清漪目光不经意落在沈归肩侧。
那里隐约还能看见淡淡血色。
她微微蹙了蹙眉。
“伤口又裂了?”
沈归这才缓缓睁眼。
淡蓝色眼睛静静看向她。
“没事。”
声音依旧平淡,像受伤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裴清漪沉默片刻。
还是低声道:
“这几日别再乱动了。”
旁边王悦顿时抬头。
“你看看。”
“我就说有人比我会关心人。”
沈归冷冷扫了他一眼。
王悦立刻闭嘴。
可眼底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雾气越来越浓。
江面几乎已经看不清前路。
船夫握橹的手明显更紧了些。
“快过这段水路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竟隐隐带着惧意。
就在这时。
远处江面,忽然隐约传来喊声。
像很多人同时在叫喊。
船夫脸色骤然变了。
“不好——”
话音未落。
浓雾深处,几道黑影骤然冲出!
竟是数艘窄长快船!
船头站着十余名持刀汉子,衣衫杂乱,眼神却凶得吓人。
“停船!”
一声厉喝骤然撕开江雾!
下一瞬。
数道铁钩猛地甩来!
“哐——!”
铁钩死死勾住船沿!
整艘船猛地一晃!
王悦神色一沉。
“还真被我说中了。”
船夫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是流匪!”
“小心!”
可那些人动作极快。
几道人影已经直接跃上船头!
刀锋映着江雾,寒光骤起!
裴清漪几乎同时起身。
长剑出鞘。
寒光映水。
最先扑上来的那人甚至没反应过来,手中长刀便已被震飞!
可下一瞬。
裴清漪却忽然微微皱眉。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不像真正亡命水匪。
更像流民。
有人瘦得只剩骨头。
有人衣衫破烂。
甚至还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
可他们眼里的狠意,却比真正匪徒更重。
因为那不是杀气。
而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其中一人红着眼怒吼:
“抢粮!”
“再没吃的,大家都得饿死!”
声音落下时。
后方船里,竟隐约传来孩子哭声。
裴清漪动作忽然慢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
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杀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可这一瞬迟疑,却险些被刀锋擦过手臂!
“当心!”
沈归忽然睁眼。
下一瞬。
刀锋被骤然震开!
沈归已经挡在她身侧。
另一边。
王悦也终于拔剑。
寒光骤起!
长剑横挡,金石相撞声骤然炸开!
这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世家公子的散漫忽然淡了。
剑锋映着江雾,竟隐隐透出几分凌厉。
“退后!”
他低声喝道。
船夫慌忙缩进船舱,连大气都不敢出。
船身剧烈摇晃。
混乱间,一名流民忽然绕过裴清漪,举刀直扑船舱!
船舱里还放着几人随行的干粮。
裴清漪脸色微变。
可她刚被两人同时缠住,一时根本来不及回身。
下一瞬。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船舱前。
刀光骤然掠过!
“铮——!”
长刀被硬生生震开!
沈归单手扣住那人腕骨,反手将人掀翻!
江风掠起幕帷长纱。
几缕浅色长发随风扬起。
那双淡蓝色眼睛冷得惊人。
可就在他侧身避刀的一瞬。
呼吸却明显沉了一下。
旧伤被牵动。
肩侧血色迅速洇开。
裴清漪脸色骤然变了。
“沈归!”
她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剑光骤转!
逼得那人连退数步!
王悦也终于冲了过来。
“你没事吧?!”
沈归眉头微蹙。
呼吸明显比方才重了些。
却仍低声道:
“死不了。”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下意识压住了肩头伤处。
江风吹过。
空气里隐约浮起淡淡血腥气。
混乱间。
有人撞翻船侧木桶。
整艘乌篷船猛地倾斜!
江水瞬间灌上船板!
船夫脸色惨白:
“别再打了!”
“船要翻了——!”
突然其中一个持刀汉子忽然死死盯住沈归。
像终于看清了什么。
下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