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色骤然变了。
“是你?!”
声音里竟隐隐带着惊惧。
可还未等旁人反应。
另一人已经猛地将他拽了回去。
“闭嘴!”
沈归眸色微沉。
那人认得他。
可他却完全不记得对方。
而就在双方僵持之时。
远处江面,忽然又出现另一支船队。
与流民破船不同。
那几艘船明显大得多。
船头挂着青色旗幡。
隐约还能看见护卫。
其中一艘楼船上传来低喝:
“住手!”
声音不高,却极沉稳。
下一瞬。
数名佩刀护卫已迅速逼近!
流民明显慌了。
“士族的人!”
“快撤!”
局势瞬间乱了。
江雾翻涌。
哭喊、水声、怒骂混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
对面楼船上,一道披鹤氅的年轻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不过二十余岁。
眉目清雅,神情沉静。
即便立于混乱江面,身上仍有种极温润的世家气度。
他望着那些流民。
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道:
“船上还有余粮。”
“给他们一些。”
护卫低声道:
“可这是送往建业的粮。”
年轻人沉默片刻。
只淡淡道:
“建业尚有士族高门。
可他们没有。”
旁边护卫明显一怔。
“郎君?”
那年轻人只是轻轻摇头。
“他们若真有活路,便不会来劫船。
若天下继续如此,迟早人人皆匪。”
江风吹动鹤氅。
雾气缭绕间,竟隐隐有种乱世名士风骨。
另一边。
船上那群流民显然也没想到,对方竟真的会给粮。
一时间竟全愣住了。
有人死死盯着那袋粟米,眼睛瞬间红了。
其中一个妇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
怀里孩子哭得满脸通红。
她却一边磕头,一边死死抱着那半袋粮。
裴清漪站在船边。
江风吹起她衣角。
她望着那群流民。
有人抢到半袋粟米,竟直接跪在船头失声痛哭。
还有妇人低头将粟饼一点点掰碎,喂给怀中幼子。
那孩子许是饿得狠了。
甚至顾不得擦眼泪。
裴清漪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从前听过很多“乱世”。
长安那些逃难的人,也总在说:
洛阳陷落。
北地流民。
易子而食。
可直到这一刻。
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来所谓乱世,并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江风很冷。
裴清漪抱着“忘归”,忽然想起灞水边那座小院。
想起除夕夜里的灯火。
原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还能安稳过年。
她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清漪忽然第一次想:
若天下一直如此。
一个人学再好的琴,又有什么用?
若天下人人都只能为活命挣扎。
那太平盛世里的琴音,究竟还能不能救人?
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低低一句:
“史书上,可不会写这些人。”
王悦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声音很轻。
可王悦低头看着那些抢粮的流民。
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归微微抬起眼。
江风吹动幕帷长纱。
那双淡蓝色眼睛静静望向远处楼船。
有人低声与那鹤氅青年交谈:
“如今建邺士族之中,最受琅邪王器重的,还是纪思远。”
那青年轻轻点头。
“纪公确有安江左之才。”
王悦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纪思远。
纪瞻。
又一个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字。
他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像那些原本隔着千年纸墨的人,正一个接一个,从江雾里走出来。
而这时。
旁边护卫低声一句:
“太真公。”
王悦握剑的手忽然一顿。
温太真。
温峤。
那个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字。
竟真的站在了江雾之中。
沈归也缓缓抬起眼。
江风掠过雾气。
那道披鹤氅的身影仍立于船头。
他忽然想起。
很多年后。
课本里关于温峤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行。
可如今。
那个人却真实站在风雪江面之上。
会皱眉。
会叹息。
也会因为一群流民,而停船放粮。
沈归忽然第一次觉得。
自己是真的来到了这个时代。
不是梦。
不是幻觉。
而是真真正正地,站进了历史里。
远处江雾翻涌。
楼船渐渐远去。
而汉水仍缓缓东流。
北地风雪仿佛仍未停歇。
王悦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江雾之外。
那里是已经陷落的洛阳。
也是士族南渡前,最后的故土。
他忽然第一次明白。
原来书里所谓“衣冠南渡”。
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史书。
就在这时。
远处江雾深处。
忽然隐约传来钟声。
低沉悠远。
像从山中传来。
船夫脸色忽然一变。
“到了。
前面……就是襄阳地界了。”
王悦忽然低声道:
“后面那艘船。
从方才起,就一直跟着我们。”
沈归没有回头。
“不是从方才开始。”?
他淡淡道。
“那艘船,已经跟了我们整整一日。”
江雾深处。
那艘黑船依旧若隐若现。
像一只始终不肯离开的影子。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意识到。
那些追杀沈归的人。
或许从来都不只是普通刺客。
钟声在江雾里一声一声传来。
远处山影渐渐显出轮廓。
船夫握紧木橹。
声音压得极低:
“过了前面那道水湾,便是襄阳地界。”
江风吹过。
裴清漪回头望了一眼。
那艘黑船仍隐在雾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像一场尚未结束的风波。
江雾翻涌。
黑船仍在身后。
钟声却已从前方传来。
襄阳。
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