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汉江舟未泊,雪深长安客不归。
——
夜色渐深。
江雾未散。
乌篷船顺流而下。
船头风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昏黄灯光映入江水。
碎成一片又一片。
白日那场风波过后,众人都安静了许多。
连一向话最多的王悦,此刻也难得没有说笑。
他抱着酒壶坐在船头。
望着远方沉沉江色,许久没有喝上一口。
风里仍残留着淡淡血腥味。
像提醒着众人,白日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船舱之内,灯火微弱。
裴清漪半跪在矮榻前,正替沈归重新包扎伤口。
白日那一刀。
到底还是将原本快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
鲜血染透半边衣衫,连绷带都浸成了暗红色。
裴清漪轻轻剪开旧布。
指尖却不由顿了一下。
伤势比她想象得更重。
肩背大片青紫尚未散去,新裂开的刀伤又横贯其上。
看得人心头发沉。
她微微蹙眉。
“你之前到底有没有好好养伤?”
沈归靠坐船壁。
低低应了一声。
“嗯。”
裴清漪抬头。
“嗯是什么意思?”
沈归沉默片刻。
“没有。”
裴清漪:“……”
旁边王悦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我作证。”
“前几日半夜我醒来,还看见这人站在船头吹风。”
沈归抬眼。
“你很闲?”
王悦抱着酒壶。
语气懒洋洋的。
“我要是再闲一点。”
“恐怕就得替你写墓志了。”
沈归懒得理他。
重新闭上眼。
裴清漪低头替他清理伤口。
药酒沾上伤处。
沈归肩背微微绷紧。
却始终没有出声。
裴清漪动作不由慢了一些。
“疼?”
“还好。”
他声音依旧平静。
可额角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裴清漪垂下眼。
忽然有些出神。
她其实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明明伤得不轻,却像永远不知道喊疼。
又或者,并非不疼。
只是早已习惯了不说。
江水微微晃动。
灯影也随之摇曳。
裴清漪替他重新上药时。
目光忽然落在那些旧伤上。
有刀伤。
有箭伤。
有些甚至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伤得极重。
她微微怔了一下。
“这些伤……”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很淡。
“以前留下的。”
“以前?”
裴清漪抬头。
可沈归却没有再说。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记忆究竟属于谁。
近来。
他总会梦见一些陌生画面。
战马。
火光。
鲜血。
还有漫天风雪。
梦里有人唤他的名字,却不是沈归。
每当惊醒,那些画面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存在过。
他不禁想起穿越前,那场古琴演奏会。
舞台上白衣少女抚琴的样子。
还有那琴声。
明明都清晰印在脑海。
可如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更不知道,自己如今是谁。
想到这里,沈归望向江边。
船外忽然传来雨声。
细细密密。
落入江水。
泛起无数涟漪。
王悦探头看了一眼。
“又下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路南下。”
“倒像把北地的雪都带进了汉水。”
没人接话。
江风夹着湿冷水汽吹进船舱。
裴清漪替沈归包扎完最后一道绷带。
低声道:
“这几日不许再动武。”
沈归低头看着她。
火光映着少女侧脸。
安静而柔和。
过了很久。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裴清漪微微一怔。
王悦更是猛地抬头。
“你居然答应了?”
沈归:“……”
王悦忽然笑了。
“看来还是裴姑娘说话管用。”
裴清漪耳根微热。
低头收拾药箱。
没再说话。
片刻后。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个带着。”
沈归抬眼。
“什么?”
“止痛的。”
裴清漪顿了顿。
“伤疼得厉害的时候用。”
沈归看着那只小瓷瓶。
沉默片刻。
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道谢。
裴清漪怔了一下。
轻轻摇头。
“只是药而已。”
船舱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雨声,与江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
王悦忽然低声开口。
“今日见到温太真时。”
“我忽然有些恍惚。”
裴清漪抬头看向他。
王悦望着外头夜雨。
轻声道:
“从前总觉得,史书里的人,不过几行字。
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们也会站在江边淋雨,也会替流民发愁。”
王悦又轻声道:
“其实今天那群人。
若放在史书里。不过一句流民作乱。”
没人说话。
王悦低头看着酒壶。
“可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史书里一句流民。背后竟是那么多人。”
有孩子。
有老人。
有母亲。
还有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人。”
雨声落在船篷上。
啪嗒作响。
王悦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天下大事最重要。
如今倒觉得,人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清漪低头听着。
没有说话。
可她忽然想起白日那个抱着孩子跪下来的妇人。
心口莫名有些发闷。
船舱里沉默下来。
沈归望着雨幕。
忽然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