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史书只写结果。”
王悦一怔。
沈归声音平静。
“它告诉你谁赢了。
却不会告诉你。他们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王悦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笑。
“有道理。”
船尾。
老船夫忽然开口。
“过了襄阳水界就好了。”
王悦回头。
“为什么?”
船夫笑了笑。
“汉水两岸谁不知道清水门。
二十年前那会儿,汉水水匪比现在凶得多。
后来清水门老门主出山。
一对分水刺,连挑十三处水寨。
那时候汉水上的人都说。
见分水刺,比见官府还管用。
从那以后,汉水才安生下来。”
王悦来了兴趣:
“真这么厉害?”
船夫嘿嘿一笑。
“等到了襄阳。
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王悦更好奇了。
“那岂不是汉水土皇帝?”
船夫脸色顿时一变。
“这话可不能乱说。
清水门护的是汉水百姓。
不是自己威风。”
船夫望着漆黑江面。
“这些年若没有清水门。
汉水两岸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王悦忍不住笑道:
“这么说来。
倒真想见识见识。”
船夫嘿嘿一笑:
“若有机会。
自然见得到。”
裴清漪静静坐在一旁。
江风吹动鬓边碎发。
发间那两支寒银发簪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她却并未在意。
夜越来越深。
雨也越来越密。
王悦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船舱里只剩雨声。
沈归靠在船壁,始终没有睡。
裴清漪轻声问:
“在想什么?”
沈归沉默片刻。
“白天那个流民。”
裴清漪微微一怔。
“他说认得你?”
“嗯。”
沈归望着窗外夜色。
“我总觉得。
他不是认错人。
那种眼神,像是怕我。”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沈归低头望着掌心。
直到今日以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恰好占据了一具倒霉的身体。
可如今看来。
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或许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裴清漪沉默下来。
雨声敲打着船篷。
许久。
她才轻声道:
“总会想起来的。”
沈归微微一怔。
回头看向她。
少女已经低下头,轻轻擦拭着琴囊。
神情安静,却莫名让人心安。
窗外夜雨连绵。
乌篷船沿着汉水。
缓缓驶向更深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
沈归终于闭上眼。
可刚睡着,眼前便再次出现那些熟悉而陌生的画面。
风雪漫天。
战马嘶鸣。
有人跪在雪地里。
鲜血染红了整片白雪。
他听见很多人在喊,却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忽然。
风雪深处。
有人单膝跪地。
满身鲜血。
却仍死死护在他身前。
那人声音嘶哑:
“快走——!”
“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快走!”
下一瞬。
一支箭穿透胸膛。
鲜血飞溅。
整个画面骤然破碎——
沈归猛地睁开眼。
额角尽是冷汗。
船舱里一片安静。
只有雨声。
可那道声音却仍在耳边回荡。
“快走……”
“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沈归坐在原地。
心口莫名发沉。
他怔怔坐在那里。
半晌没有动。
因为那声音,并不像梦。
更像某段被遗忘的记忆。
船外雨声密集。
沈归起身掀开帘子。
远处江雾里。
那一点灯火仍在。
从昨日开始,它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沈归望着那团灯火。
眸色渐沉。
他知道,那不是商船。
——
长安。
夜雪初歇。
朱雀长街灯火未熄。
沈晏站在风雪里。
肩头落满白雪。
这些日子。
他几乎找遍了整座长安。
却始终没有找到司马绍,也没有找到哥哥。
风雪吹过长街。
少年站在灯火尽头。
忽然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里不是现代。
没有手机。
没有网络。
没有熟悉的人。
只有陌生的时代,以及无边无际的乱世。
许久。
他低低开口。
“哥……”
声音很轻,很快散进风里。
回到住处后。
沈晏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司马绍。
建邺。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那里。
他忽然开口。
“准备南下。”
身后小厮一愣。
“郎君要离开长安?”
沈晏点头。
“回建邺。”
风雪吹动衣袍。
少年的目光终于坚定下来。
若司马绍还活着,一定会回建邺。
而哥哥,或许也在那里。
夜雪纷飞。
长街灯火渐远。
少年终于踏上南下之路。
——
而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
汉水夜雨仍未停歇。
乌篷船在风雨中缓缓前行。
江雾深处。
那一点灯火始终没有远去。
像黑夜里的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而襄阳,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