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连裴清漪都没忍住微微弯了下唇角。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分水楼高处。
水铃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眸色微深。
她已经看了很久。
那少女看水的反应,太自然了。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
水铃沉默片刻。
忽然道:
“去取一条空舟过来。”
那弟子微微一怔。
“给谁?”
水铃目光落向岸边那道青色身影。
夜风吹动满江灯火。
她缓缓开口:
“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
很快。
一条空舟被缓缓推到了岸边。
舟身漆黑狭长,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旁边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陆澈愣了一下。
“怎么又送来一条?”
那清水门弟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谁想试,都可以上。”
说完,她目光却若有若无落向裴清漪。
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王悦这时也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
可看见这一幕,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点你呢。”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
陆澈也终于看出来了。
“等等。”
“她们不会真想让你上吧?”
顾衡却忽然皱了皱眉。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今夜清水门对裴清漪的关注,明显太多了。
从分水刺,
到看水势,
再到现在主动送舟。
已经不像巧合。
而另一边。
岸边围观的人却已经开始起哄。
“上啊!”
“刚才不是还指点别人吗?”
“试试呗!”
“翻了也不丢人!”
王悦原本也下意识想跟着说什么。
可目光落到江面时,却忽然顿了一下。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方才他自己掉下去那一下,到现在衣袖都还是湿冷的。
他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皱眉看向裴清漪。
“你若真不会,就别逞强。”
语气难得认真了些。
陆澈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王悦居然会忽然改口。
而裴清漪也微微怔了怔。
她下意识望向江面。
那条黑舟正在水边轻轻起伏。
远处彩灯顺流漂过。
而她脑海里,却忽然又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涨水时。
沈蘅曾站在小舟上,一边扶着她,一边低声教她:
“别硬踩船。”
“要顺水。”
“水往哪边走,舟就往哪边借。”
她那时年纪还小,总站不稳。
每次快摔下去时,沈蘅都会及时伸手拉住她。
想到这里。
裴清漪指尖竟微微收紧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别勉强。”
裴清漪微微一怔,转头。
是沈归。
他站在夜色里。
幕帷遮住了大半眉眼。
江风吹动长纱。
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
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
你应该学过。”
语气并不确定。
像只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清漪微微怔住。
而沈归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裴清漪心里那点原本隐隐的不安,竟忽然淡了些。
她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朝江边走去。
岸边顿时一下安静了不少。
连原本还在笑闹的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毕竟——
真正敢试舟的女子,本就不多。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而就在裴清漪朝江边走去时。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停了一瞬。
夜风吹动幕帷。
他像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人群深处。
那里很乱。
灯火摇晃。
人影重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
他分明看见有人在看裴清漪。
不是好奇。
不是打量。
而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对照一张画像。
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人。
而且,不是清水门的人。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沉。
却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脚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
位置刚好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裴清漪。
而人群深处。
一个灰袍男子也正静静望着江面。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水铃身上。
也没有停在那些起哄的人身上。
而是落在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上。
片刻后,
身旁有人低声道:
“就是她?”
灰袍男子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汉水灯火摇晃。
他只低声道:
“先看她能不能过舟。”
身旁那人沉默片刻。
“像不像?”
灰袍男子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裴清漪。
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
他望着那条黑舟。
许久。
才缓缓开口。
“还看不出来。”
裴清漪终于抬步。
足尖落在黑舟之上。
哗——
黑舟猛地向外一偏。
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王悦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
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舟有多难站。
所以这一刻。
他反而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紧张。
“别真上去就翻啊……”
他低声嘀咕。
陆澈也闭上了嘴。
水铃眸光微凝。
宿川公缓缓抬起头。
当少女足尖落上黑舟的一瞬。
老人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竟微微收紧了一分。
旁边长老愣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没见宿川公如此失态。
“宿川公?”
老人却没有回答。
目光只是死死落在那条黑舟上。
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而裴清漪只是低头望着脚下江水。
夜风掠过汉水。
下一刻。
她迈出了第二步。
原本剧烈摇晃的黑舟。
忽然稳了下来。
汉水风声掠过。
岸边所有声音。
仿佛同时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