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舟破浪追流火,满江春灯照夜潮。
——
夜风掠过汉水。
黑舟猛地向外一偏。
岸边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要翻了!”
“快退回来!”
“踩稳!”
王悦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连湿透的衣袖仍在往下滴水都顾不上了。
陆澈也闭上了嘴。
顾衡眉头一沉。
沈归站在人群稍后。
幕帷被江风吹起一角。
那双浅色眼睛安静望着江面。
没有人说话。
下一瞬。
裴清漪迈出了第二步。
她没有急着去踩舟心。
足尖落下时,微微偏向左侧。
那一步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用力。
可原本已经向外倾斜的黑舟,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轻轻压住,顺着浪势一顿。
哗——
江水从舟侧擦过。
黑舟竟重新回正。
岸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方才已经准备看她落水的人,都怔住了。
陆澈张了张嘴。
半晌,才挤出一句:
“……站住了?”
王悦也看愣了。
他方才亲自摔进过汉水,比谁都知道那条黑舟有多难站。
那东西根本不像船。
像一片不肯听人使唤的黑叶。
脚下稍有偏差,便会立刻被水势带偏。
可裴清漪方才那一步,却稳得出奇。
她并不是硬压住船。
而是顺着水势,将舟身带回来了。
顾衡没有笑。
他望着江面,眸色慢慢沉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
不是运气。
真正难的,根本不是第一步。
而是第二步。
第一步踩上去时,人还可以靠胆子。
可第二步落下时,舟身已被水推开。
浪势已起,若不懂如何借水卸力,只会越踩越乱。
裴清漪却刚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
像是早已知道水会往哪里走。
裴清漪自己也怔了一下。
脚下触感陌生又熟悉。
汉水不断从舟底掠过,细长黑舟随着浪势轻轻起伏。
可她没有想象中害怕。
相反。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莫名安定下来。
像很多年前。
她也曾这样站在水上。
风吹过鬓边。
水声近在脚下。
沈蘅的声音仿佛又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盯着船。”
“看水。”
“水稳,舟就稳。”
裴清漪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看岸边。
也没有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江水。
那水并不平静。
表面上碎光浮动,底下却有细细暗流从舟侧穿过。
若硬踩,舟会翻。
若顺着它,反而能稳。
裴清漪忽然明白了。
原来沈蘅从前教她的,真的不是寻常玩闹。
只是那时她年纪太小。
只觉得好玩。
只觉得小舟晃得厉害,沈蘅每次都能及时扶住她。
直到今夜,真正站到汉水之上。
她才忽然发现。
那些被她以为早已忘记的动作,其实一直藏在身体里。
岸边终于重新响起低低议论。
“她真站住了?”
“第一次上舟?”
“看着不像啊。”
“刚才那一步……她是不是练过?”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眼睛都亮了。
“我就说她肯定不会翻!”
谢停舟冷冷瞥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说过?”
徐小七理直气壮:
“我心里说的。”
谢停舟:“……”
陆澈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笑过之后,他看向裴清漪的眼神也变了。
“她真会啊。”
顾衡淡淡道:
“不是会站。”
陆澈一怔。
“那是什么?”
顾衡望着江面,缓缓道:
“她会看水。”
陆澈一下没说话。
会站舟,和会看水。
差了太多。
前者是本事。
后者是天赋,也可能是多年浸出来的习惯。
裴清漪一个自称北地长大的少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顾衡没有问出口。
可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沉了下去。
分水楼三层。
水铃原本坐在栏边。
可在裴清漪第二步落稳的一瞬,她缓缓站直了身。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终于变得认真。
旁边弟子低声道:
“师姐,她站住了。”
水铃淡淡道:
“我看见了。”
那弟子迟疑了一下,又道:
“她以前学过?”
水铃没有立刻回答。
江风吹过楼檐。
满楼铜铃轻响。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道:
“学过。”
“而且教她的人,很懂水。”
弟子微微一怔。
“比咱们清水门的人还懂?”
水铃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仍停在裴清漪身上。
那少女站在黑舟上,看起来仍有几分生涩。
可她站舟时的反应,却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刚学会。
而像是曾被人反复教过,反复纠正过。
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
可身体还记得。
水铃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刚才那一步。
她竟隐约觉得熟悉。
像在很多年前见过。
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
更高处。
宿川公负手立在栏边。
老人原本沉默地看着江面。
直到那条黑舟稳下来的瞬间。
他握着栏杆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旁边长老低声道:
“宿川公?”
老人没有立刻开口。
许久之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青衣少女立在黑舟之上。
江风吹动衣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临水青竹。
长老忍不住问:
“您是看出了什么?”
宿川公望着汉水。
良久。
才缓缓道:
“当年也有个人。”
“第一次站上汉水时。”
“也是这样看水的。”
长老心中一动。
“谁?”
宿川公却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道青衣身影,目光深得像汉水旧潮。
江面鼓声再次响起。
咚!
原本还停在岸边的数十条黑舟,同时顺水滑出。
真正的逐灯,终于开始了。
岸边顿时又热闹起来。
“开始了!”
“看灯!”
“今年这些人胆子都不小啊!”
裴清漪脚下那条黑舟,也随着水流轻轻往外一荡。
她下意识微微屈膝。
这一次,她没有慌。
她顺着那股水势轻轻一让,黑舟便稳稳滑了出去。
岸边又是一片低呼。
“她真动了!”
“第一次上舟不可能这么稳吧?”
“方才还以为只是站住,没想到还能离岸。”
王悦衣衫还湿着,狼狈得不行,却顾不上这些。
他盯着江面,忍不住低声道:
“这姑娘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澈接话:
“你不是一路跟她们同行吗?”
“我也想知道啊。”
王悦说完,忽然偏头看向沈归。
沈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裴清漪身上。
幕帷垂落,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王悦却知道。
他在想事。
王悦压低声音:
“你早知道她会?”
沈归静了片刻。
“猜到一些。”
“怎么猜的?”
沈归望着江面。
“她看水的时候,不像看陌生东西。”
王悦一怔。
沈归又淡淡补了一句:
“她不是怕水。”
“她只是太久没站上去。”
王悦怔了怔。
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怪。
不是第一次。
而是太久没站上去。
像一个离开很久的人。
终于回家。
王悦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沈归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像是在替裴清漪解释,又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
裴清漪已经顾不上岸边那些声音。
黑舟真正离岸后,江水便变了。
岸边的水还算平缓。
可一入江心,水流便复杂了许多。
一道回流从左侧贴着舟身绕过。
前方几盏彩灯顺水漂过。
有人已经驾舟追了上去。
有人伸手取灯。
有人脚下失衡,被浪打得险些翻进水里。
裴清漪没有急着追灯。
她只是静静看着水。
哪里有回旋。
哪里有横浪。
哪里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暗劲。
她竟都能隐隐分辨出来。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明明第一次来到汉水。
可这片水并不完全陌生。
她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灞水边。
沈蘅曾扶着她站在小舟上。
那时她很怕水,一遇到浪便僵住。
沈蘅便站在她身后,低声道:
“别怕浪。”
“水会推你。”
“顺着它。”
“它推你往左,你便往左借。”
“它往右,你便往右让。”
“你越跟它争,舟越翻。”
那时候她听不太懂。
只知道自己一慌,舟便晃得更厉害。
可只要沈蘅扶住她的肩,让她顺着水势放松下来。
小舟便会渐渐稳住。
后来练得久了。
她甚至能独自踩着小舟,在灞水回流里慢慢转身。
每当小舟稳住,她都会高兴很久。
沈蘅便坐在岸边看她。
眼里带着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蘅忽然不再让她练了。
连那条极窄的小木舟,也被收进了后院旧棚。
她曾问过为什么。
沈蘅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低声说:
“以后别在人前用这些。”
那时她年纪还小,并不明白。
后来渐渐长大,她才隐约察觉——
沈蘅似乎一直在躲什么人。
连她发间那对分水刺,也很少再让她戴出来。
久而久之。
她便也真的慢慢不再想起踏舟。
直到今晚。
直到站在汉水之上。
那些被藏起来的旧日记忆,才像水底沉灯一样,重新一点点亮了起来。
江面上的逐灯越来越激烈。
一盏莲花灯被两艘黑舟同时追上。
其中一人抢先伸手,另一人不甘,竟强行转舟。
结果两舟险些相撞。
岸边顿时惊呼一片。
清水门巡江船立刻靠近。
船头弟子冷声喝道:
“逐灯者,不得故意撞舟。”
那人脸色微变,只得退开。
不远处。
竟陵蒋家的年轻公子也下了场。
他比先前那些只会莽撞冲上去的士子稳得多。
虽然动作仍有些僵,却靠着护卫在岸边指点,勉强取回一盏莲灯。
岸边顿时有人喝彩。
“蒋公子好身手!”
“竟陵蒋氏到底还是有些底子!”
王悦看了一眼,淡淡道:
“比我强。”
陆澈憋笑:
“这话倒是实诚。”
王悦瞥他。
“你不也没敢下去?”
陆澈立刻咳了一声。
“我这是尊重汉水。”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王悦冷冷看他。
“你再笑,我把你灯扔回去。”
徐小七立刻抱紧鱼龙灯。
“不行!”
江面之上。
裴清漪仍未急着取灯。
她顺着一股缓流慢慢往前。
黑舟在她脚下渐渐听话起来。
或者说。
不是舟听话。
而是她终于知道,该怎样顺着水走。
一盏青雀灯从她右侧漂过。
不远。
如果伸手去取,并不难。
岸边已经有人低声道:
“那姑娘怎么不取?”
“怕是不敢。”
“能站住已经不错了。”
裴清漪却没有看那盏青雀灯。
她的目光越过近处水面,落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盏灯。
被一股细流托着,正往江心斜斜漂去。
灯身金鳞层叠。
龙首昂起。
是鱼龙灯。
不如徐小七方才那盏惊险,却也正在慢慢靠近一片回旋水域。
若再晚一点,便会被回流卷偏。
裴清漪心口微微一动。
她几乎是下意识便判断出了那盏灯接下来会走的方向。
左侧主流会先推它半尺。
随后回流会将它向内带。
若从正面追,必然追不上。
若从侧后借一道斜浪过去,或许可以。
想到这里。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而就在这时。
沈蘅的声音仿佛又从记忆深处传来。
“追灯不要追灯。”
“要追它前面的水。”
裴清漪忽然抬起眼。
下一瞬。
她脚下轻轻一压。
黑舟顺着一道细浪侧滑出去。
岸边顿时一片低呼。
“她动了!”
“她要追灯?”
“追哪盏?”
“鱼龙灯!”
“她要追鱼龙灯!”
王悦脸色微变。
“她一上来就追鱼龙灯?”
陆澈也愣住。
“这也太冒险了。”
顾衡眸色微沉。
“未必。”
王悦看他。
顾衡望着江面,低声道:
“她不是冲灯去的。”
“她在等水。”
裴清漪确实在等水。
黑舟顺流而下。
她没有急着加速。
一盏彩灯从她身旁漂过,她也没有伸手。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她在干什么?”
“不是要追鱼龙灯吗?”
“再不追就偏了。”
可就在下一瞬。
一股回流从前方斜斜涌来。
那股水势很轻。
轻到岸边许多人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