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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一试·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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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清漪看见了。

她足尖轻轻一点。

黑舟忽然顺着那道回流转了半弧。

整条舟身几乎贴着水面侧了过去。

青衣被夜风吹起。

江灯映在她侧脸。

那一瞬。

她不再像站在舟上。

倒像是被汉水托着走。

岸边霎时安静了许多。

水铃站在高处。

看见她那一下转身,目光微微一动。

“她会转舟。”

旁边弟子也看愣了。

“她不是第一次上舟吗?”

水铃没有回答。

因为裴清漪那一下仍然有些生涩。

不够快。

也不够利落。

可她借水的方向,竟是对的。

这是最难得的。

动作可以练。

身法可以教。

可看水的眼睛,不是谁都有。

鱼龙灯已经被水流带向回旋边缘。

另一艘黑舟也盯上了它。

那人显然是清水门一处分支弟子,动作比寻常江湖客稳得多。

他从上游斜斜切入,想抢在裴清漪前面取灯。

岸边顿时有人惊呼:

“有人抢灯了!”

“那是南湾支的人吧?”

“他水性很好。”

“这姑娘怕是抢不到了。”

那人速度极快。

黑舟划过水面,几乎一瞬便靠近鱼龙灯。

裴清漪却没有慌。

她看着前方水纹。

那人取灯的位置很好。

可他忽略了一道横浪。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

江面忽然一晃。

横浪自左侧拍来。

那人脸色微变,立刻收手稳舟。

鱼龙灯便在这一瞬被水推开半尺。

也正是这一瞬。

裴清漪到了。

她脚下黑舟借着方才那道回流,刚好滑至灯侧。

裴清漪终究不是水铃。

她刚转过那道回流。

舟尾还是被横浪扫了一下。

黑舟猛地一沉。

半只鞋几乎已经浸进江水。

岸边顿时响起惊呼。

鱼龙灯已经近在眼前。

裴清漪伸手。

就在这时。

脚下忽然一空。

黑舟下方一道暗流骤然翻起。

整条舟身猛地下沉数寸。

岸边瞬间惊呼。

“翻了!”

裴清漪本能压低重心。

那一刻。

很多年前沈蘅扶着她的手仿佛重新落在肩上。

“别怕。”

“先稳舟。”

她顺势压舟。

借浪回正。

她没有大动作。

只是微微俯身,衣袖拂过水面。

指尖一捞,描金鱼龙灯稳稳落入她掌心。

灯火晃了一下,却没有灭。

整片江岸忽然安静。

一息。

两息。

随后,惊呼声轰然炸开。

“拿到了!”

“她拿到鱼龙灯了!”

“第一次踏舟就取鱼龙灯?”

“刚才那一下怎么过去的?”

“她是不是清水门的人?”

陆澈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她真拿到了?”

徐小七抱着自己的鱼龙灯,眼睛瞪得滚圆。

片刻后。

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灯。

又看了看江面上的裴清漪。

小声嘀咕:

“怎么感觉我刚才那个……”

“忽然没那么厉害了。”

谢停舟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徐小七:“……”

王悦站在岸边,湿衣还未干,神情却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他望着江面上的裴清漪。

许久,才低声道: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

顾衡看了他一眼。

王悦没有再笑。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直到今夜,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姑娘身上的另一面。

不是一路上冷静、戒备、少言的裴清漪。

也不是总把话藏在心里、习惯独自扛事的裴清漪。

而是一个本该在水上自由来去、眼底有光的少女。

她立在黑舟之上。

青衣被夜风扬起。

满江灯火从她身侧流过。

那一刻。

她不像被乱世追着走的人。

她像终于回到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

顾衡始终没有开口。

可他的目光越来越深。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一个自幼长在北地的少女。

为什么会懂汉水上的东西?

即便她说是娘亲教的。

可那位娘亲,又究竟是什么人?

徐小七还在抱着鱼龙灯傻乐。

忽然发现。

谢停舟一直没说话。

他顺着师兄目光望过去。

看见的正是江上的裴清漪。

徐小七眨眨眼。

“师兄?”

谢停舟沉默片刻。

忽然问:

“她以前真的没来过汉水?”

徐小七愣住。

“应该没有吧?”

谢停舟没再说话。

只是缓缓握紧刀鞘。

目光越来越深。

沈归也在看她。

他看见裴清漪拿到鱼龙灯后,并没有立刻露出惊喜。

她先是怔了怔,像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随后。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盏灯。

灯火映亮她眼底。

夜风吹过。

她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

几乎一闪即逝。

可沈归看见了。

这一路以来。

他见过裴清漪冷静,见过她戒备,也见过她偶尔被王悦逗得无奈。

可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防备松动后的笑。

也不是礼貌的笑。

而像是某个被藏了很久的旧日欢喜,忽然在这一夜被风吹醒。

他忽然明白。

为什么裴清漪总喜欢站在江边。

为什么总会下意识看水。

为什么会在试舟开始以后越来越安静。

原来她不是在看热闹。

她是在想起来。

那一瞬。

满江灯火在她身旁流动。

青衣少女踏舟逐灯,衣袂被夜风扬起。

像洛水神女凌波照影。

沈归安静望着她。

心底某处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

那点动容便被他压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越明亮的光,越容易被暗处的人看见。

他缓缓侧过头。

目光扫向人群深处。

果然。

有几道视线,也正落在江上的裴清漪身上。

不是惊艳。

也不是好奇。

而是确认。

像在终于看清一件他们原本只听闻过的东西。

沈归眸色微沉。

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半步。

让自己站在离江边最近的位置。

刚好挡住了人群深处投来的视线。

不远处另一艘黑舟忽然被横浪拍翻。

舟上少年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水中。

裴清漪几乎下意识便要转舟过去。

可巡江船已先一步靠近。

她这才慢慢停住。

黑舟在水面轻轻一晃。

她却仍望着那名落水少年,直到看见人被竹钩拖上船,才收回目光。

分水楼高处。

水铃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裴清漪取下鱼龙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旁边弟子喃喃道:

“师姐……”

“她真的取到了。”

水铃目光仍落在江面。

“我看见了。”

那弟子忍不住问:

“她到底是谁?”

水铃沉默。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一个北地来的少女。

会看水。

会踏舟。

发间却插着一对银色分水刺。

而且取灯时那一瞬借水的方式,竟与清水门某些旧法极像。

许久。

水铃低声道:

“去告诉宿川公。”

弟子一怔。

“现在?”

水铃缓缓点头。

“现在。”

“就说——”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裴清漪身上。

“那姑娘取了鱼龙灯。”

弟子神情微变。

连忙应下。

“是。”

更高处。

宿川公其实已经看见了。

老人立在栏边。

夜风吹动白发。

那盏鱼龙灯落入裴清漪掌心的一瞬,他的目光也随之沉了下去。

长老低声道:

“宿川公。”

宿川公没有应。

许久。

他才缓缓道:

“不是巧合。”

长老一怔。

老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声音很轻。

“她看水的方式。”

“太像了。”

老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恍惚之间。

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手持分水刺站在汉水上的少女。

长老心头一震。

“您是说……”

宿川公抬了抬手。

长老立刻住口。

老人没有继续说。

只是望着汉水灯火。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再看。”

宿川公淡淡道:

“她若真是她教出来的。”

“下一关,也定会通过。”

长老疑惑:

为什么?

宿川公望着汉水。

缓缓道:

“因为当年。”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逐灯。”

远处阴影里。

灰袍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人低声:

“真是她?”

灰袍人缓缓道:

“不是她。”

旁边人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句:

“但绝对和她有关。”

旁边人低声:

"要不要动手?"

灰袍人没有回答。

目光却落在她转舟借浪的动作上。

许久。

才低声道:

"真像。"

旁边人一怔。

"像谁?"

灰袍人沉默。

半晌。

才缓缓道:

“当年汉水上,有个不要命的女人。”

旁边人低声:

当年那个女人不是死了吗?

灰袍人沉默很久。

忽然冷笑。

“她若真死了。”

“清水门这些年不会这么安静。”

灰袍人缓缓抬手。

灯火掠过。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极长的旧疤。

那疤并不笔直。

像是被什么尖锐兵器划开。

却又带着几处分叉。

又仿佛曾被水流中的礁石生生撕裂过。

疤痕中段有一道极深的弯折。

仿佛当年伤口本已裂开,又被简单缝合过。

旧伤早已泛白。

可在灯火下看去,仍有几分狰狞。

旁边人低声:

“当年的伤还没好?”

灰袍人没有回答。

只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道疤。

目光仍落在江上的裴清漪身上。

半晌。

才缓缓开口:

“好不了。”

“这辈子都好不了。”

那少女转舟时。

灰袍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汉水暴雨。

那个一身月白、红绸飞扬的少女也是这样站在船头。

整条汉水都拦不住她。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下意识握紧了手。

仿佛不愿再想下去。

江面之上。

裴清漪并不知道楼上那些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的鱼龙灯。

灯火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

描金鳞片映着水色,像一条小小金龙伏在掌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灞水边。

她也曾追过灯。

那时只是沈蘅随手折的小纸灯。

灯很小。

也不漂亮。

被水流一推,晃晃悠悠便往下游去。

她站在小舟上,追了很久才追到。

那天她高兴得不行。

沈蘅站在岸边笑她。

“不过一盏纸灯。”

“也值得这么开心?”

她抱着那盏湿了一角的小灯,说:

“可我追到了。”

沈蘅那时看着她。

眼神很温柔。

也很复杂。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是啊。”

“你追到了。”

裴清漪握着鱼龙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

她不是不记得。

只是很久没有想起。

江风吹过。

黑舟顺水轻轻一晃。

她抬头望向满江灯火。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

自己从未真正忘记踏舟。

只是从前。

从未真正站到汉水之上。

江风吹过。

黑舟轻轻摇晃。

裴清漪低头看着掌中的鱼龙灯。

忽然没有来由地想起一句很多年前的话。

那是沈蘅说的。

“以后若有人认出你会踏舟。”

“不要承认。”

“也不要相信。”

那时沈蘅沉默很久。

才低声说:

“会看水的人。”

“有时候比会用刀的人更危险。”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忽然发现。

自己竟想不起。

沈蘅当年为什么会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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