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清漪看见了。
她足尖轻轻一点。
黑舟忽然顺着那道回流转了半弧。
整条舟身几乎贴着水面侧了过去。
青衣被夜风吹起。
江灯映在她侧脸。
那一瞬。
她不再像站在舟上。
倒像是被汉水托着走。
岸边霎时安静了许多。
水铃站在高处。
看见她那一下转身,目光微微一动。
“她会转舟。”
旁边弟子也看愣了。
“她不是第一次上舟吗?”
水铃没有回答。
因为裴清漪那一下仍然有些生涩。
不够快。
也不够利落。
可她借水的方向,竟是对的。
这是最难得的。
动作可以练。
身法可以教。
可看水的眼睛,不是谁都有。
鱼龙灯已经被水流带向回旋边缘。
另一艘黑舟也盯上了它。
那人显然是清水门一处分支弟子,动作比寻常江湖客稳得多。
他从上游斜斜切入,想抢在裴清漪前面取灯。
岸边顿时有人惊呼:
“有人抢灯了!”
“那是南湾支的人吧?”
“他水性很好。”
“这姑娘怕是抢不到了。”
那人速度极快。
黑舟划过水面,几乎一瞬便靠近鱼龙灯。
裴清漪却没有慌。
她看着前方水纹。
那人取灯的位置很好。
可他忽略了一道横浪。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
江面忽然一晃。
横浪自左侧拍来。
那人脸色微变,立刻收手稳舟。
鱼龙灯便在这一瞬被水推开半尺。
也正是这一瞬。
裴清漪到了。
她脚下黑舟借着方才那道回流,刚好滑至灯侧。
裴清漪终究不是水铃。
她刚转过那道回流。
舟尾还是被横浪扫了一下。
黑舟猛地一沉。
半只鞋几乎已经浸进江水。
岸边顿时响起惊呼。
鱼龙灯已经近在眼前。
裴清漪伸手。
就在这时。
脚下忽然一空。
黑舟下方一道暗流骤然翻起。
整条舟身猛地下沉数寸。
岸边瞬间惊呼。
“翻了!”
裴清漪本能压低重心。
那一刻。
很多年前沈蘅扶着她的手仿佛重新落在肩上。
“别怕。”
“先稳舟。”
她顺势压舟。
借浪回正。
她没有大动作。
只是微微俯身,衣袖拂过水面。
指尖一捞,描金鱼龙灯稳稳落入她掌心。
灯火晃了一下,却没有灭。
整片江岸忽然安静。
一息。
两息。
随后,惊呼声轰然炸开。
“拿到了!”
“她拿到鱼龙灯了!”
“第一次踏舟就取鱼龙灯?”
“刚才那一下怎么过去的?”
“她是不是清水门的人?”
陆澈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她真拿到了?”
徐小七抱着自己的鱼龙灯,眼睛瞪得滚圆。
片刻后。
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灯。
又看了看江面上的裴清漪。
小声嘀咕:
“怎么感觉我刚才那个……”
“忽然没那么厉害了。”
谢停舟冷冷道:
“你知道就好。”
徐小七:“……”
王悦站在岸边,湿衣还未干,神情却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他望着江面上的裴清漪。
许久,才低声道: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
顾衡看了他一眼。
王悦没有再笑。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直到今夜,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姑娘身上的另一面。
不是一路上冷静、戒备、少言的裴清漪。
也不是总把话藏在心里、习惯独自扛事的裴清漪。
而是一个本该在水上自由来去、眼底有光的少女。
她立在黑舟之上。
青衣被夜风扬起。
满江灯火从她身侧流过。
那一刻。
她不像被乱世追着走的人。
她像终于回到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
顾衡始终没有开口。
可他的目光越来越深。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一个自幼长在北地的少女。
为什么会懂汉水上的东西?
即便她说是娘亲教的。
可那位娘亲,又究竟是什么人?
徐小七还在抱着鱼龙灯傻乐。
忽然发现。
谢停舟一直没说话。
他顺着师兄目光望过去。
看见的正是江上的裴清漪。
徐小七眨眨眼。
“师兄?”
谢停舟沉默片刻。
忽然问:
“她以前真的没来过汉水?”
徐小七愣住。
“应该没有吧?”
谢停舟没再说话。
只是缓缓握紧刀鞘。
目光越来越深。
沈归也在看她。
他看见裴清漪拿到鱼龙灯后,并没有立刻露出惊喜。
她先是怔了怔,像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随后。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盏灯。
灯火映亮她眼底。
夜风吹过。
她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
几乎一闪即逝。
可沈归看见了。
这一路以来。
他见过裴清漪冷静,见过她戒备,也见过她偶尔被王悦逗得无奈。
可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防备松动后的笑。
也不是礼貌的笑。
而像是某个被藏了很久的旧日欢喜,忽然在这一夜被风吹醒。
他忽然明白。
为什么裴清漪总喜欢站在江边。
为什么总会下意识看水。
为什么会在试舟开始以后越来越安静。
原来她不是在看热闹。
她是在想起来。
那一瞬。
满江灯火在她身旁流动。
青衣少女踏舟逐灯,衣袂被夜风扬起。
像洛水神女凌波照影。
沈归安静望着她。
心底某处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
那点动容便被他压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越明亮的光,越容易被暗处的人看见。
他缓缓侧过头。
目光扫向人群深处。
果然。
有几道视线,也正落在江上的裴清漪身上。
不是惊艳。
也不是好奇。
而是确认。
像在终于看清一件他们原本只听闻过的东西。
沈归眸色微沉。
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半步。
让自己站在离江边最近的位置。
刚好挡住了人群深处投来的视线。
不远处另一艘黑舟忽然被横浪拍翻。
舟上少年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水中。
裴清漪几乎下意识便要转舟过去。
可巡江船已先一步靠近。
她这才慢慢停住。
黑舟在水面轻轻一晃。
她却仍望着那名落水少年,直到看见人被竹钩拖上船,才收回目光。
分水楼高处。
水铃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裴清漪取下鱼龙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旁边弟子喃喃道:
“师姐……”
“她真的取到了。”
水铃目光仍落在江面。
“我看见了。”
那弟子忍不住问:
“她到底是谁?”
水铃沉默。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一个北地来的少女。
会看水。
会踏舟。
发间却插着一对银色分水刺。
而且取灯时那一瞬借水的方式,竟与清水门某些旧法极像。
许久。
水铃低声道:
“去告诉宿川公。”
弟子一怔。
“现在?”
水铃缓缓点头。
“现在。”
“就说——”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裴清漪身上。
“那姑娘取了鱼龙灯。”
弟子神情微变。
连忙应下。
“是。”
更高处。
宿川公其实已经看见了。
老人立在栏边。
夜风吹动白发。
那盏鱼龙灯落入裴清漪掌心的一瞬,他的目光也随之沉了下去。
长老低声道:
“宿川公。”
宿川公没有应。
许久。
他才缓缓道:
“不是巧合。”
长老一怔。
老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声音很轻。
“她看水的方式。”
“太像了。”
老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恍惚之间。
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
那个手持分水刺站在汉水上的少女。
长老心头一震。
“您是说……”
宿川公抬了抬手。
长老立刻住口。
老人没有继续说。
只是望着汉水灯火。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再看。”
宿川公淡淡道:
“她若真是她教出来的。”
“下一关,也定会通过。”
长老疑惑:
为什么?
宿川公望着汉水。
缓缓道:
“因为当年。”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逐灯。”
远处阴影里。
灰袍人望着江上那道青衣身影。
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人低声:
“真是她?”
灰袍人缓缓道:
“不是她。”
旁边人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句:
“但绝对和她有关。”
旁边人低声:
"要不要动手?"
灰袍人没有回答。
目光却落在她转舟借浪的动作上。
许久。
才低声道:
"真像。"
旁边人一怔。
"像谁?"
灰袍人沉默。
半晌。
才缓缓道:
“当年汉水上,有个不要命的女人。”
旁边人低声:
当年那个女人不是死了吗?
灰袍人沉默很久。
忽然冷笑。
“她若真死了。”
“清水门这些年不会这么安静。”
灰袍人缓缓抬手。
灯火掠过。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极长的旧疤。
那疤并不笔直。
像是被什么尖锐兵器划开。
却又带着几处分叉。
又仿佛曾被水流中的礁石生生撕裂过。
疤痕中段有一道极深的弯折。
仿佛当年伤口本已裂开,又被简单缝合过。
旧伤早已泛白。
可在灯火下看去,仍有几分狰狞。
旁边人低声:
“当年的伤还没好?”
灰袍人没有回答。
只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道疤。
目光仍落在江上的裴清漪身上。
半晌。
才缓缓开口:
“好不了。”
“这辈子都好不了。”
那少女转舟时。
灰袍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汉水暴雨。
那个一身月白、红绸飞扬的少女也是这样站在船头。
整条汉水都拦不住她。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下意识握紧了手。
仿佛不愿再想下去。
江面之上。
裴清漪并不知道楼上那些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的鱼龙灯。
灯火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
描金鳞片映着水色,像一条小小金龙伏在掌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灞水边。
她也曾追过灯。
那时只是沈蘅随手折的小纸灯。
灯很小。
也不漂亮。
被水流一推,晃晃悠悠便往下游去。
她站在小舟上,追了很久才追到。
那天她高兴得不行。
沈蘅站在岸边笑她。
“不过一盏纸灯。”
“也值得这么开心?”
她抱着那盏湿了一角的小灯,说:
“可我追到了。”
沈蘅那时看着她。
眼神很温柔。
也很复杂。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是啊。”
“你追到了。”
裴清漪握着鱼龙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
她不是不记得。
只是很久没有想起。
江风吹过。
黑舟顺水轻轻一晃。
她抬头望向满江灯火。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
自己从未真正忘记踏舟。
只是从前。
从未真正站到汉水之上。
江风吹过。
黑舟轻轻摇晃。
裴清漪低头看着掌中的鱼龙灯。
忽然没有来由地想起一句很多年前的话。
那是沈蘅说的。
“以后若有人认出你会踏舟。”
“不要承认。”
“也不要相信。”
那时沈蘅沉默很久。
才低声说:
“会看水的人。”
“有时候比会用刀的人更危险。”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忽然发现。
自己竟想不起。
沈蘅当年为什么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