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映水归高阁,一夜潮声入旧闻。
——
水铃来请时,二楼水阁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灯火满楼。
酒香与沉水香交织在一起,四周尽是低声交谈。
有人还在议论方才的乱水阵,有人已经开始交换名帖,也有人借着今夜机会,与各处分舵弟子攀谈。
对于许多人而言,能够通过两试进入分水楼,已经足够值得吹嘘许多年。
可当水铃出现时。
整层楼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月白劲装。
银纹束袖。
她并未提高声音,却仍有许多人下意识停下交谈,目光纷纷望了过来。
水铃看向裴清漪。
“宿川公请裴姑娘上楼一叙。”
一句话落下,整个二楼都静了下来。
陆澈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上楼?”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
“不是二楼?”
水铃神色平静。
“三楼。”
陆澈当场闭了嘴。
王悦也终于收起了原本那副看热闹的神情。
顾衡眉头微皱。
谢停舟没有说话,可握刀的手却微微紧了一分。
只有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其实早已察觉到,今夜清水门似乎格外关注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想到,会被直接请上三楼。
而就在此时。
沈归已经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却恰好站到了她身侧,像是一种无声表态。
水铃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余几人。
“诸位若不放心,也可同行。”
王悦立刻起身。
“那自然要去。”
陆澈几乎同时站起来。
“俺也去。”
徐小七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谢停舟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走。”
谢停舟言简意赅。
水铃见状,倒也没有阻拦,只是转身向楼梯方向走去。
“诸位请。”
通往三楼的木阶明显比下面窄了许多,两侧悬灯也少。
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叮——
叮——
叮——
铃声极轻,却让人莫名静下心来。
越往上走,楼下那些喧闹声便越远,像被隔绝在另一方天地。
顾衡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因为他很清楚,能坐上三楼的人,从来都不是寻常人物。
王悦也终于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压力。
若只是二楼夜宴,还算江湖盛会。
可三楼不同,这里代表的,是清水门真正的核心。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按了按腰侧剑柄。
冰凉触感让心神稍稍安定。
脸上却仍强撑着从容,毕竟现在已经不能露怯。
沈归则始终沉默。
只是越往上走,眸色便越冷。
从踏进分水楼开始,他便一直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们。
楼梯转角,
栏杆阴影,
半开的窗格之后,
甚至屏风缝隙之间,
都有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
他不动声色扫过周围。
临江窗,
退路,
栏杆,
出口,
所有位置几乎瞬间记入心中。
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
没人看见,他指尖正轻轻按在腕间机括之上。
那是一具极小的袖弩,也是他入襄阳前亲手改制过的东西。
很快。
水铃停下脚步。
“到了。”
众人抬头。
面前是一扇雕着水纹的乌木门。
门缓缓打开,沉水香气先一步漫了出来。
与二楼的热闹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裴清漪下意识抬头。
整层楼比想象中空旷许多。
没有歌舞,没有酒宴。
临江一侧,只设数张乌木长案。
灯火并不算明亮,却映得窗外汉水波光粼粼。
潮声自楼外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最上首。
一名白发老人正凭案而坐。
宽袖深衣,神色平和。
若不知身份,更像某位隐居多年的高门长者。
可他坐在那里,整层楼却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正是宿川公。
宿川公身侧,还坐着一名灰袍老人。
老人须发半白,眉目沉静。
这些日子里,许多传话、迎客、回禀之事,皆由他出面。
虽极少开口,可流云坞上下见到他时,却都会恭敬行礼。
此刻,他坐在宿川公左后侧的位置。
案上只摆着一盏清茶。
神情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陪席。
可在场许多人却都知道,这位老人,才是真正陪在宿川公身边最久的人之一。
宿川公左侧,是一名深青窄袖的中年男子。
背脊笔直,神情沉稳。
即便没有佩刀,却比许多佩刀之人更令人忌惮。
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年轻弟子。
一人捧册,一人执灯。
皆垂手静立,气息沉稳。
宿川公右侧,则是一名月白劲装妇人。
乌发高挽,眉目清冷。
发间两支银色分水刺在灯下泛着寒光。
水铃径直走到她下首坐下。
再往下。
还有一名灰衣老者。
案前放着卷起的水路图。
另有两位分舵主坐在下首。
一位来自江陵。
一位来自襄阳。
皆是掌管一方水路的人物。
陆澈越看越心惊。
因为这里坐着的,几乎已是清水门真正的核心人物。
而他们此刻,全都在看裴清漪。
随着众人踏入,楼中那些原本停留在裴清漪身上的目光,也终于缓缓移开,转而落向她身后几人。
王悦神色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其实已经有些发僵。
因为这里坐着的人,任何一个放在外面,都足以让襄阳江湖震上一震。
而如今,却全都坐在同一间水阁里。
顾衡神情依旧平静,可心里同样不轻松。
因为他很清楚,清水门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水路。
三十三处分舵,横贯汉水与长江。
乱世之中,有时候一条船,比一支军队更重要。
而如今,这些掌着水路的人,都在看裴清漪。
谢停舟则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他不认识宿川公,也不认识沈渡。
可习武之人的直觉却告诉他,这里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尤其那名深青窄袖的中年男人,明明没有佩刀,却让人本能不愿靠近。
徐小七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平日里他话最多,可此刻却一句也不敢说。
只觉得这里每个人都像书里走出来的大人物。
稍微说错一句,便会闯祸。
而就在这时。
宿川公终于笑了笑。
老人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一个个站着做什么。都坐吧。”
声音温和,却莫名让人放松下来。
见众人仍有些拘谨,老人又道:
“老夫请你们上来喝茶,不是请你们来受审。”
一句话。
连沈渡眼底都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王悦最先反应过来,抱拳笑道:
“晚辈失礼了。”
这才率先落座。
顾衡、陆澈、谢停舟、徐小七也随之坐下。
裴清漪坐在客席正中。
唯独沈归仍站在裴清漪身后,没有动。
从旁人眼里看,他是王悦身边护卫,站着也不奇怪。
可真正看得懂的人都明白——
正常护卫该站在王悦身后,他却站在裴清漪身后半步。
宿川公目光微微一顿,却没有说什么。
沈照霜也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沈渡神情未变,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已微微松了几分。
至少从这一路看来,这些年轻人并非怀着什么目的而来。
尤其这个叫沈归的青年,虽始终戒备,可那份戒备,显然是为了裴清漪,而不是冲着清水门。
宿川公身旁那名灰袍长老微微一笑,主动开口。
“诸位远来汉水。”
“有些人,想来还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