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先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宿川公,前代总舵掌事。”
“如今虽已不理总舵事务。门中旧规,多出自宿老之手。”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宿川公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灰袍长老又看向左侧。
“这位是沈渡沈长老,现执总舵诸事。”
沈渡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
灰袍长老又道:
“这位是沈照霜沈主事,掌东支。”
沈照霜也只是淡淡点头。
水铃在她下首起身,向众人略一抱拳。
灰袍长老随后指向那位灰衣老者。
“这位是梁老,昔年掌总舵水路图。”
梁老摆了摆手。
“不过看过几年水路,老了。”
他说得随意。
可陆澈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灰袍长老最后看向下首两人。
“这二位。江陵分舵主,周鸿。襄阳分舵主,齐远山。”
两位分舵主同时起身,朝裴清漪几人抱拳一礼。
一人身形清瘦,眉目精明,衣袖间似还带着常年跑船留下的风霜气。
另一人身材高大,鬓角微白,脸侧有一道浅淡旧疤,一看便是久经风浪的人物。
几人互相见过礼,这才轮到客方通名。
王悦率先起身。
“琅琊王氏,王悦。”
这几个字一出,楼中几人目光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氏。
琅琊王氏。
哪怕这里是汉水,亦无人会真正轻慢这个姓氏。
沈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王公子。”
顾衡随后起身。
“白鹭渡,顾衡。”
陆澈连忙跟着。
“白鹭渡,陆澈。”
谢停舟起身时,神情依旧冷淡。
“谢停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北河道。”
听见“北河道”三个字,江陵分舵主目光微微一顿。
徐小七也赶紧站起。
“徐小七。”
他说完便坐下,耳根都红了些。
裴清漪最后起身。
“裴清漪。”
声音不高。
可她说完之后,楼中却静了极短的一瞬。
宿川公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停。
沈照霜的目光又落回她发间分水刺上。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颜色深了些。
最后,众人目光落向沈归。
沈归依旧站着。
幕帷低垂。
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沈归。”
这两个字一落。
空气似乎也轻轻停了一瞬。
姓沈。
这在清水门面前,实在太巧。
宿川公抬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王悦却像早有准备,随口笑道:
“我家护卫。跟着我多年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仿佛不过随口一提。
沈归也没有解释。
宿川公看了两人一眼,终究没有再问。
礼毕之后,弟子鱼贯而入,开始奉茶。
茶并非名贵贡品,而是汉水一带常见的兰芽茶。
热气袅袅,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随后又摆上几样点心。
桂花米糕,莲子酥,藕粉糖糕,鱼糕卷,还有用红枣蒸成的枣泥团。
皆是襄阳常见的旧味。
宿川公看着众人,缓缓道:
“夜深了,先用些茶点。”
“汉水风大,莫要着凉。”
他顿了顿,又看向案上的几样点心。
“都是襄阳旧味。年轻时在船上跑久了,回来总爱吃这些。”
“诸位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平和,却比刻意寒暄更让人放松。
陆澈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面前那盘鱼糕卷,终究没忍住拿了一块。
入口鲜香。
顿时眼睛都亮了。
徐小七本来也有些馋。
见陆澈先动,这才小心翼翼伸手拿了一块莲子酥。
谢停舟依旧没碰。
顾衡则礼貌性饮了些茶。
王悦喝了一口兰芽,神情终于松快几分。
裴清漪看着那盘藕粉糖糕,目光却微微停了一瞬。
那糖糕切得方正,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隐约能看见细碎桂花。
撒桂花的位置,并不是满满铺开,而是偏在一角,像极了许多年前,沈蘅偶尔亲手做给她吃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她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幕很轻,可宿川公看见了,沈照霜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楼中的灯火,似乎在这一瞬轻轻晃了晃。
气氛缓下来后。
陆澈胆子终于慢慢大了些。
他悄悄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跟这些人同坐在三楼水阁里。”
王悦失笑。
“有这么夸张?”
陆澈立刻瞪他。
“当然有,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什么人?”
他说着,偷偷看了一眼上首,声音压得更低。
“宿川公就不用说了。汉水如今三十三处分舵,很多规矩都是他老人家当年定下来的,分水阵也是。”
“据说当年整合汉水各支水寨的人也是他。”
顾衡轻轻点头。
“汉水如今能连成一体,宿川公居功至伟。”
“若论威望,便是如今门主在这里,也会敬他三分。”
陆澈连连点头,又看向左侧。
“沈渡长老更不用说,如今整个外堂,几乎都归他掌着。”
顾衡补充道:
“总舵执事长老,巡江船、商路、船队、分舵联络,皆由他统筹。”
“某种程度上说,如今清水门每日运转的事,大半都经他的手。”
陆澈听得咋舌,又偷偷看向沈照霜。
“东支主事我倒是第一次见。”
顾衡低声道:
“东支掌汉水东路,是内门最强的几支之一。”
“沈照霜成名很早,十年前便已能独领一支。”
陆澈顿时肃然起敬。
而另一边。
沈照霜虽然没有看他们,却将这些低声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眸中不由浮现一丝极淡笑意。
终究还是年轻人。
而此刻。
清水门众人也在观察他们。
宿川公看的是裴清漪。
沈照霜看的是裴清漪发间分水刺。
梁老看的是裴清漪踏舟时留下的影子。
沈渡看的,却是整支队伍。
顾衡沉稳。
谢停舟警惕。
陆澈心思简单。
徐小七藏不住事。
王悦最有意思,看似散漫,可举手投足之间,却总有种世家子弟养出来的从容。
至于沈归。
沈渡目光再次落到那道始终站立的身影上。
从进门开始,这个年轻人便没有放松过半分。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安静、克制、却随时可以出鞘。
而且,他站的位置很巧。
既能护住裴清漪,又能看见整个水阁,甚至连临江窗外都未曾漏掉。
想到这里。
沈渡端起茶盏,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不是寻常护卫,但也不是挟人而来的人。
他在护裴清漪,这一点,反倒让人安心。
水阁之中。
茶香渐浓。
窗外。
汉水夜潮轻轻拍岸。
灯火映在波光之上,摇碎成满江星色。
宿川公放下茶盏,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向裴清漪。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姑娘今夜踏舟,很像老夫认识的一位故人。”
话音落下。
整座水阁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
铜铃轻响。
而裴清漪心口微微一紧。
几乎下意识想到了沈蘅。
宿川公看着她。
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笑。
“姑娘,是谁教你看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