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第三日清晨。
汉水之上的风,比前两日更冷了一些。
可分水楼外的人,却比昨日更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开始的,已经不是外擂,而是真正的内擂。
若说外擂,是年轻江湖人的扬名之地。
那么内擂,便是真正能决定“谁值得被看见”的地方。
能站上内擂的人,要么本就出身不凡,要么,便是在前两日里,已经打出了名声。
而今年,显然比往年更特殊。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昨日那个以分水刺压下卢横的少女,会不会继续登擂。
也在等着看,汉水那些真正藏着锋芒的人,会不会终于下场。
天还未大亮。
分水楼外的长桥之间,便已人声不断。
而高阁之上。
今日坐着的人,也明显比前两日更多。
世家、水盟、江湖门派,甚至连不少一直未露面的老辈人物,都已经到了。
而就在铜钟响起之前。
有人忽然注意到,今日裴清漪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少年呢?”
“昨日不是还在?”
低低议论声尚未散开。
另一边长桥之上,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而这一日,也是沈归第一次,真正摘下幕帷。
过去一路南下时,他总习惯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黑纱低垂,像刻意与所有人隔开。
因为他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有一双太浅的眼睛,轮廓也太深,发色也与同于寻常人。
不像江左世家那些温润清雅的公子,也不像中原少年常见的模样。
更像北地风雪之外,那些传闻里的异族人。
这些日子,即便没人明说。
可他其实一直都能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试探、猜疑,甚至隐隐的忌惮。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胡汉之间,本就隔着太多东西。
永嘉之乱后,北地南逃之人越来越多。
而关于胡人的传闻,也越来越乱。
有人恨,有人怕,有人轻视,也有人根本不愿靠近。
所以沈归一直戴着幕帷。
不是为了躲藏追兵,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在意旁人怎么看。
而是因为他不想给裴清漪、王悦他们惹来更多麻烦。
可今日,当他一步步走上长桥时,却还是缓缓抬手,将幕帷摘了下来。
汉水晨风掠桥而过。
少年浅栗长发被风微微扬起。
发尾天然卷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金色,与中原人截然不同。
也因此,更显得那张面容冷冽而疏离。
而这一刻,他终于第一次,真正站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长桥之间,竟忽然静了一瞬。
很多人都怔住了。
因为他们原本以为,幕帷之后,大概会是一张苍白病弱、见不得人的脸。
可真正看清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
少年生得极好。
只是那种“好”,并不属于江左。
眉骨深,鼻梁高挺,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像冬日结冰之前的湖面。
冷、静,却又莫名锋利。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很淡的疏离感,像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于是人群里,很快便响起压低的议论。
“那双眼睛……”
“不像中原人。”
“北地来的?”
“胡人?”
最后那两个字落下时,不少人神色都微微变了变。
可沈归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平静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今日的内擂。
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在摘下幕帷之前,他犹豫了很久。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
他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人,甚至连“沈归”这个名字,都只是他从前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当他真正站在汉水风里时,却忽然第一次不想再躲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昨日裴清漪站在擂台上的时候,从头到尾,也从未退过。
既然如此,那他又为什么一定要藏着?
于是这一日,少年终于第一次,以真正的模样,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而汉水,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记住了他。
高阁之上。
崔静川微微眯了一下眼。
谢珩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放下了手中茶盏。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身上,已经开始有了藏不住的锋意。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远远朝他招手。
“这边!”
陆澈明显愣了一下。
“你今日不戴那个了?”
沈归淡淡“嗯”了一声,便没再解释。
徐小七却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后忍不住低声道:
“怪不得你之前一直遮着。”
“你这样子,确实挺容易被人盯上的。”
王悦闻言,折扇一敲。
“会不会说话?”
徐小七:“……”
而旁边。
裴清漪也正安静看着沈归。
她其实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总戴着幕帷。
终南山风雪里是,汉津楼也是。
就连乌篷船上,夜风吹起黑纱时,他也总会下意识避开旁人的目光。
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被人看见。
可直到今日,她才忽然明白,他不是不喜欢。
只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能够站在人前。
而此刻。
晨光落在少年浅栗色的长发。
他站在长桥之上,没有再戴幕帷,也没有后退。
裴清漪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少年站在窗外,对她说:
“我不想一直站在你身后。”
想到这里。
裴清漪指尖忽然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却第一次真正觉得——
今日的沈归,和从前不一样了。
而就在这时,高台之上。
沈渡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内擂,开——”
铜钟骤响!
整座分水楼,彻底沸腾!
内擂共有三座,皆高悬于水面之上。
石台更窄,水流更急。
而最重要的是——
真正能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弱者。
第一批上场的人里,甚至已经出现了不少真正成名的年轻高手。
有北岸水寨少主,有江陵剑门嫡传,甚至还有几个世家旁支里真正练过武的人。
而沈归,是第三批上场。
他踏上水台时,四周明显安静了一瞬。
因为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知道:
这个少年与王悦关系极近,也始终跟在裴清漪身边。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暗中猜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王氏门客?”
“北地旧族的人?”
“还是流云坞新收的人?”
没人知道。
可越是不知道,便越让人忌惮。
而沈归对此,始终没有回应。
他今日用的,不是长兵,而是短刃。
两柄不过尺余长的黑色短刃。
锋薄。
极轻。
与其说像中原兵器,倒更像某种真正贴身厮杀时才会用的东西。
他的第一位对手,是洞庭水路一名使长枪的年轻人。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更像世家公子的少年,出手竟会如此快。
铜铃响起那一瞬。
沈归便已经动了。
太快,甚至不像寻常比武,而像真正经历过生死之后,留下的本能。
侧身。
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