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腕。
夺势。
短刃擦着枪杆一路滑上。
下一瞬。
已经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
整座内擂瞬间安静。
太干净了,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甚至连沈归自己,都像根本没意识到刚刚那一下意味着什么。
顾衡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这不是普通江湖路数。”
谢停舟抱刀站在栏边,目光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沈归身上。
许久,才淡淡道:
“像军中杀法。”
而另一边。
谢珩眼神也终于深了些。
因为这种招式,根本不是正常门派会教出来的。
它太直接,太狠,也太像真正见过血的人。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沈归明显还不会真正控制自己。
他太年轻,也太生涩。
很多时候,甚至像靠本能在打。
可偏偏,这种本能,才最危险。
接下来第二场、第三场。
沈归竟一路赢了下去。
有人刀法凌厉,被他贴身压住。
有人轻功极快,却仍被他硬生生逼下水台。
而真正让所有人变色的,是第四场。
那是一名北岸成名已久的年轻高手。
对方内力明显更深,经验也更老练。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沈归该止步了。
可没人想到,少年竟硬生生撑了近百招。
短刃翻飞,拳脚相接。
到后来,他很多动作,甚至已经不像比武,更像某种近乎本能的厮杀。
最后那一拳落下时,沈归终于还是被震退半步。
下一瞬。
半只脚踏空水台。
铜铃骤响。
“沈归,败。”
而此时整座分水楼,却反而比之前更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
这个少年,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还没有真正长开。
可偏偏,他已经开始露锋。
沈归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站到所有人面前。
铜铃声渐渐停下来。
沈归站在水台边缘,胸口起伏不定。
手掌已经磨出血痕。
四周喝彩声不断。
可他却只是下意识抬头。
越过无数人,看向长桥另一端。
那里,裴清漪正站在人群里。
阳光落在她肩头,她也正在看他。
沈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站在人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高阁最深处。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沈归被震退那一刻,老人才终于缓缓放下茶盏。
“还差些。”
沈照霜微微侧目。
“差什么?”
老门主望着水台上的少年。
“刀够快,心还不够稳。”
说完。
老人却忽然笑了笑。
“不过,已经够了。”
水阁二楼。
崔静川始终安静看着那道站在水台上的身影。
许久,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瞬间。
他竟恍惚想起很多年前。
洛阳城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王府长辈身后的孩子。
可很快,这个念头,便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人有相似,天下长得像的人本就不少。
毕竟,琅琊王之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更不可能像这样,以短刃登内擂。
世家子弟,多习剑,皇族尤其如此。
因为剑不仅是兵器,更是身份。
而沈归的路数,却太近生死。
贴身。
狠厉。
甚至带着一种真正见过血的野性。
这种打法,绝不是琅琊王府会教出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崔静川终于淡淡开口:
“这样的人,若再长几年,不会寂寂无名。”
谢珩没有接话,可目光,却始终停在那个重新站起身的少年身上。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直接翻下长桥。
“行啊你!”
他一把拍上沈归肩膀,笑得极亮。
“第一次上内擂,打成这样,已经够吓人了。”
陆澈更是激动得不行。
“刚刚那一下你怎么躲过去的?!”
“还有最后那一拳!你到底哪儿学的?!”
沈归被吵得有些头疼。
却还是低低笑了一下。
而不远处。
裴清漪也终于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手。
其实最后那一场,她比谁都紧张。
因为她看得出来,沈归已经快到极限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到了最后。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弯了下唇。
裴清漪忽然想起,昨日夜里,沈归说:“我不想一直站在你身后。”
那时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明白。
可此刻,看着那个站在水台边缘的少年。
她忽然有些懂了。
他今日登内擂,摘下幕帷。
其实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风吹过汉水。
裴清漪望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人,好像真的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而就在这一瞬。
高阁、水桥、观战轻舟之间,已经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那少年到底是谁?”
“王悦的人?”
“我怎么觉得,他对裴姑娘也不像普通护卫……”
“别乱说。”
“如今谁敢轻易议论流云坞的人?”
那些声音很低,很快便散进风里。
可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开始,汉水记住的,已经不只是裴清漪。
还有那个第一次摘下幕帷、以短刃登上内擂的少年。
他或许还未真正成长起来。
可谁都已经看得出来,这样的人,将来绝不会平凡。
汉水风猎猎而过。
少年站在长桥尽头,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
浅蓝色的眼睛却依旧安静。
像一柄尚未真正出鞘的刀,锋芒已现,却还远远未到尽头。
很多年后,仍有人记得。
汉水立春第三日的风里,曾有个第一次摘下幕帷的少年,站在长桥尽头,像刀锋初醒。
许多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不只是那个安静坐在角落抚琴的人,也不是单纯跟在王悦身边的“门客”,更不是只能站在裴清漪身后的人。
而就在众人散去之后,分水楼最外围的一艘乌篷船上,有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那名浅栗色头发的少年身上。
许久,他才低声道:
“那双眼睛……”
“不该还活着。”
船中另一人沉声问:“要回禀吗?”
那人闭了闭眼。
“回去告诉主人,找到他了。”
汉水风起。
乌篷船无声离岸,消失在江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