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
第四日清晨。
汉水之上的风,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春寒。
可分水楼外,却比前三日更热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是内擂最后一日,也是年轻一辈真正争魁的时候。
前两日里,裴清漪以分水刺压下卢横,一战成名。
沈归则摘下幕帷,以短刃连胜数场。
如今整个汉水都已经知道:
今年这场立春大比,出的不只是一个“沈蘅之女”,还有一个来历不明、锋芒初露的北地少年。
可即便如此,仍有许多人在等。
等那个一直没有真正认真下场的人——
王悦。
天色尚早,分水楼外长桥之间,便已经站满了人。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长桥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几名青衣侍从正缓步而来。
衣袍素净,腰间却皆悬着琅琊王氏家纹玉牌。
不张扬,却足够让整座分水楼安静几分。
事实上,这几名王氏来人,并非专程为了立春大比而来。
他们原本便是奉命南下办事。
途中路过襄阳时,才偶然得知,王悦如今正在汉水。
于是才临时改道,来了流云坞。
而他们此行真正重要的,其实只有两件事。
其一,确认世子平安。
其二,替琅琊王氏,正式送来内擂拜帖。
毕竟,前几日王悦虽已下过外擂。
可那时,他始终未曾真正亮明身份。
如今既然王氏的人亲自到了,那么这张拜帖,便等于是在整个汉水面前,替他正式正名。
而除此之外,那些王氏来人,其实并未在流云坞久留。
因为他们身上,本就另有更要紧的差事。
甚至连立春大比,都来不及细看。
送完拜帖之后,几人便准备继续南下。
只是临行之前,那名为首的中年管事,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世子此次出门……怎未见随侍?”
王悦闻言,只笑着摆了摆手。
“嫌他们烦。”
那管事明显不信,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眼前这位,是琅琊王氏如今最受重视的嫡长子。
就算是王导亲至,很多时候,也未必真管得住他。
最终,那名管事还是留下了数名侍从。
一是护卫。
二来,也是替世子撑场面。
于是,这一日,当王悦真正踏上长桥时,他身后终于第一次,站了王氏随侍。
而那一瞬,整座分水楼,也终于真正意识到——
这个总爱笑着摇折扇、混在江湖人里的年轻人,其实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
而如今的琅琊王氏,也早已不只是门阀。
永嘉南渡之后,司马氏宗室势弱,北地世家离散。
可王氏,却反而成了如今江左真正“撑局”的人。
尤其王导,如今几乎已经是琅琊王司马睿身边,最重要的人。
朝局、流民、漕运、水路、南北世族之间的牵连,几乎处处都有王氏影子。
而在这样的时代,琅琊王氏嫡长子这几个字,本身便已经意味着太多东西。
意味着门第,意味着势力,也意味着——
只要王氏还在,便没人真敢轻易动他。
所以,即便王悦平日再怎么懒散胡闹,甚至混在江湖人里像个闲散公子。
可当王氏侍从真正站到他身后时,那种属于顶级门阀的气势,还是会一下压出来。
长桥之间,已经有人低低感叹: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象……”
而王悦终于慢悠悠走了出来。
今日的他,难得没有再穿那身宽袍大袖,而是一身月白窄袖长衣。
玉带束腰,长发高束。
连平日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眉眼,都淡了些。
汉水风掠过长桥。
那股原本被他刻意收敛起来的世家气象,终于第一次真正显了出来。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居然是真的……”
“王导长子……”
“琅琊王氏竟真给他送了拜帖。”
低低议论声,很快在人群间传开。
而王悦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
“都看我干什么?”
陆澈站在桥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
“你今天怎么突然像个人了?!”
王悦:“……”
旁边徐小七直接笑出了声。
连顾衡都偏过头咳了一下。
王悦气得折扇都差点砸过去。
“我以前不像?!”
陆澈认真想了想。
“以前比较像来蹭饭的。”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连旁边那几名王氏侍从,都忍不住低了低头。
而另一边,沈归却始终安静站在栏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今日的王悦,忽然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是不一样的。
即便王悦平日再怎么混在江湖人里,可只要王氏的人一来,所有人便都会知道:
他是谁,来自哪里,父亲是谁,家族在哪里,将来会走向何处。
这些东西,从出生起便已经有人替他写好了。
而自己没有。
汉水风从长桥尽头吹过。
沈归垂下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冬天的老房子里,爷爷坐在桌边修收音机,奶奶在厨房包饺子。
昏黄灯光落在玻璃上。
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后来,爷爷奶奶也不在了。
那个叫“家”的地方,仿佛忽然就散了。
如今来到这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汉水风掠过长桥。
少年缓缓攥紧了指尖。
许久,才重新抬起眼。
而就在这时,裴清漪却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怎么了?”
她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沈归微微一怔。
抬眼时,却正好撞进她安静清亮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旁人的猜疑,也没有试探。
仿佛无论他是谁、来自哪里,她都并不在意。
沈归沉默片刻,终于低低笑了一下。
“没什么。”
高台之上。
铜钟终于再次响起。
“内擂——”
“开。”
整座分水楼,彻底沸腾。
今日内擂,只剩最后两座。
而真正还留在擂台上的,也已经没有弱者。
很多人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王悦身上。
因为谁都想知道,这位琅琊王氏嫡长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直到将近午时,其中一座内擂终于空了下来。
执事弟子高声道:
“下一位——”
王悦终于慢悠悠站起了身。
“该我了。”
他今日没拿折扇,而是带了剑。
长剑出鞘那一瞬,连顾衡都微微抬了下眼。
因为第一日时,王悦其实便已经下过一次外擂。
那时的他,也同样用剑。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世家公子一时兴起。
连他自己,都像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
他会笑,会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