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
立春大比结束后的第一日。
汉水难得安静了下来。
连着数日的擂台喧声终于散去。
分水楼外那些昼夜不息的喝彩、铜铃、水浪声,也渐渐沉入了春水深处。
可襄阳城里,却仍旧到处都在谈论这场大比。
谈沈蘅之女;
谈分水刺;
谈那个摘下幕帷的北地少年;
也谈琅琊王氏那位终于真正露锋的嫡长子。
而流云坞,却像忽然从那些喧闹里退了出来。
这一日清晨,裴清漪刚推开窗,便看见院中已经乱成一片。
陆澈正抱着马鞍满院子跑。
“徐小七!你又偷我酒?!”
徐小七理直气壮:
“什么叫偷?我这是替你试毒。”
“你试毒为什么只试我的?!”
“因为你的最难喝。”
“……”
旁边几名流云坞弟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裴清漪站在窗边,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
春风从汉水方向吹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而不远处。
沈归正靠在长廊边,低头替马系缰绳。
浅栗色的长发被晨光照得极淡。
发尾微微卷着,与汉水边那些黑发中原少年截然不同。
可如今,流云坞里的人,却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模样。
自从比武第三日摘下幕帷之后。
汉水关于他的议论其实并没少过。
有人猜他是北地旧族;
有人怀疑他有胡人血统;
也有人暗中查过他来历。
可奇怪的是,真正见过他出手之后,反倒没什么人再敢轻易议论了。
因为那种少年人尚未真正长成、却已经开始露锋的感觉,比身份更让人忌惮。
而此刻。
他只是安静低着头,替裴清漪那匹青骢马重新整理缰绳。
动作很认真,像完全没察觉旁边陆澈已经偷偷盯了他半天。
终于,陆澈还是没忍住。
“你今天也去?”
沈归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
沈归抬了下眼。
“王悦非要去。”
远处立刻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叫我非要去?”
王悦终于慢悠悠从后院晃了出来。
一身浅青春袍,玉带松系,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壶酒。
完全没有前几日内擂上那副“琅琊王氏嫡长子”的样子。
仿佛那日长桥之上、侍从随行、剑势沉稳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澈立刻指着他:
“你看!他今天又不像世子了!”
王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今日哪里不像?”
徐小七认真评价:
“像个准备春游的纨绔。”
顾衡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王悦气得扇子都差点砸过去。
“我告诉你们,今日可是正经出游。”
“岘山春色,一年一次。不懂风雅的人闭嘴。”
裴清漪这才轻声问:
“真去岘山?”
“自然。”
王悦挑眉:
“襄阳春日若不去岘山,岂不是白来一趟?”
岘山。
沈归其实听过这个名字。
羊祜堕泪碑、晋人旧游、汉水春山。
只是从前,他总觉得那些都太远,像只存在于诗文里的东西。
直到如今真正站在汉水春山之间。
他才忽然发现,原来那些诗文里的风流,真的会落进人间。
巳时未至。
众人终于出城。
春日的襄阳城外,已经隐隐有了草木初生的颜色。
汉水两岸柳色已经开始泛青。
去年残雪还留在远山阴处,可山脚下的野花却已经一簇簇开出来。
有孩童提着竹篮追逐;
有年轻士子倚着柳树饮酒;
还有卖糖人的老翁坐在渡口边,炉火烧得通红。
陆澈远远跑过去,欢喜的笑起来。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为什么襄阳的糖人是鱼?”
徐小七顺口就来。
“因为你长得像鱼。”
陆澈:“?”
长桥跨水。
远山含青。
汉水从城边一路绕向岘山方向。
沿途已经有不少世家子弟与年轻士人结伴出游。
有人骑马;
有人乘舟;
还有人带着琴与酒,在水边席地而坐。
满眼皆是汉水春风。
王悦忽然停马。
认真听完。
“技法不错,可惜心境差了些。”
弹琴士子大怒。
“阁下何人?”
“路人。”
王悦却笑着骑马就跑。
陆澈一路都在兴奋。
“原来襄阳这么热闹!”
“你们看那边!居然还有人斗草?!”
徐小七懒洋洋接话:
“你要不要也去?”
“我才不去!”
“你怕输?”
“谁说的?!”
一路笑闹不断。
而裴清漪却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不知何时,沈归已经骑马走到了她身侧。
汉水春风吹过。
少年浅栗色发尾轻轻扬起。
裴清漪忽然想起,自从那日比武之后。
他似乎终于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总习惯站在人群之后。
不戴幕帷,也不再躲着旁人目光。
她忽然轻声道:
“今日很多人在看你。”
沈归沉默了一下。
“嗯。”
裴清漪:“介意吗?”
汉水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沈归垂了下眼。
半晌,才低低道:
“以前会。”
裴清漪微微一怔。
沈归却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现在好像没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