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世上真正重要的事,好像本来就不多。
既然她都能站在人前,那他为什么不能。
裴清漪看着他,忽然也轻轻弯了下唇。
春风吹过长道。
远处岘山的轮廓,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山道渐渐开阔。
汉水支流从岘山脚下绕过。
而前方,忽然有几名年轻士子正在跑马。
马蹄卷起春泥。
喝彩声远远传来。
陆澈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在赛马?!”
徐小七懒洋洋看了一眼。
“襄阳春游不是很正常吗?”
陆澈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我们也来?!”
王悦一听便乐了。
“你会骑?”
陆澈:“瞧不起谁?!”
结果下一刻。
他刚夹紧马腹冲出去没两步,整个人便差点从马背上歪下来。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淡淡开口:
“缰绳别抓太死。”
陆澈一愣。
转头时,正看见沈归已经轻轻勒转马头。
汉水春风吹起少年微卷的长发。
他今日难得没再收着。
整个人坐在马背上时,竟忽然有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感觉,像终于回到了真正熟悉的地方。
下一瞬,他忽然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骤然冲了出去!
太快了,几乎只是一瞬。
整匹马便已经沿着山道掠了出去。
春风扑面,马蹄踏碎浅草。
少年伏低身形,缰绳收放极稳。
那种感觉,甚至已经不是“会骑”,而像真正与马融在一起。
王悦原本还在笑,可看见这一幕后。
神色却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这一刻的沈归,忽然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刚年大一。
一群人跑去内蒙,草原大得几乎看不见边。
而沈归,也是这样。
黑马冲出去那一瞬,连教他们骑射的老教练都愣了半天。
后来还忍不住问王悦:
“你这朋友,家里以前真不是干这个的?”
王悦当时还笑。
“什么意思?”
那教练却盯着远处马背上的沈归,看了很久。
最后才慢慢道:
“他不像现在的人。”
王悦原本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着汉水春风里纵马而去的少年。
他却忽然第一次觉得,那句话,或许没错。
那种纵马时的气势,太自然了,像他本就该活在马背上。
不是江左世家那种讲究风仪的骑法,而是真正与马熟到近乎本能。
连裴清漪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归。
平日里的他,总是安静的,甚至有些过分克制。
可此刻,春风卷过山道,少年策马而行。
浅栗色长发在风里扬起。
那双总显得冷淡的灰蓝色眼睛,也终于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像终于挣脱了什么。
而更远处。
沈归自己也忽然怔了一瞬。
因为就在马冲出去那一刻,他忽然有种极熟悉的感觉。
熟悉到仿佛,自己本就该这样。
风声、
马蹄、
长弓、
旷野,
还有某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甚至下意识回身,顺手接住了陆澈慌乱间扔过来的马鞭。
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从耳边掠过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这样纵马而行。
可记忆模糊得厉害,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时间。
陆澈已经看傻了。
“你到底怎么骑的?”
王悦却没笑。
他只是望着远处马背上的少年,神色有些恍惚。
沈归刚勒住马,还未来得及说话。
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笑声。
众人微微一怔。
因为那声音,居然是裴清漪。
少女今日难得没有束得太利落。
青衣轻薄。
鬓边发丝被春风吹得微乱。
连眉眼都比平日柔和许多。
她似乎也终于被众人的热闹感染了些,眼底难得带着一点浅浅笑意。
陆澈立刻不服。
“裴姑娘你笑什么?”
裴清漪轻轻弯了下唇。
“笑你。”
陆澈:“……”
四周瞬间笑成一片。
而下一刻。
裴清漪忽然轻轻一勒缰绳。
青骢马骤然掠了出去!
她骑术不像沈归那样烈,却极轻。
青衣掠过山道时,甚至像风从春水间轻轻点过去。
更远处,山溪正从岘山石间流下来。
裴清漪忽然一点马背,整个人竟借力轻轻掠起!
青色衣袖在春风里扬开。
下一瞬。
她竟稳稳落在溪边青石之上。
溪水映着天光。
少女立于春山之间。
鬓边银饰轻晃。
像整片汉水春色,忽然都落到了她身上。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连陆澈都愣住了。
“这也行?!”
王悦忍不住笑了。
“人家那叫轻功。不是你那种快摔下马的功夫。”
而不远处。
沈归却忽然没说话了。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样的裴清漪。
不是分水楼上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少女。
也不是总安静站在人后的样子。
而是真正像风一样。
自由、轻快、又鲜活。
春风从岘山之间穿过去。
沈归忽然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好像也很好。
很多年后,有人埋骨边关,有人困于朝堂,有人漂泊半生。
再回首时,岘山依旧,汉水依旧。
可当年一起纵马春山的人,却早已散落天涯。
他们后来才明白。
那一年春风正好,汉水、岘山、少年与马蹄声,原来便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