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赛虎急吼吼扑过来时，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或深或浅的血痕数道，胡子绑的小辫也散了。

待冲到陆无咎面前，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先被陆无咎一把拍在肩头。

“此处人多眼杂，换个地方再说！”

“哦哦哦！好好好！”

闻人赛虎点头如捣蒜，在路人诧异目光中，以与身形不符的速度一骨碌爬起来，小碎步跟着陆无咎闪进了稍远处的僻静巷子。

闻人赛虎又是膝盖一弯跪下去，纳头便拜，口中直呼，“爷爷！您是真神仙啊！是我办事不利！没看住喻小姐！还请爷爷责罚！”

“这是作什么？”

陆无咎只好蹲下身抬住他胳膊，又问一遍，“你就算要请罚也得先与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之前在茶楼时，陆无咎便拜托了闻人赛虎盯着一点喻府得动静，如遇喻江恒或喻嘉怡单独外出时便跟着些。

昨日陆无咎得知喻嘉怡昏迷，此时又看闻人赛虎狼狈形容，当知该是遇到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果然就听闻人赛虎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开口，“有...有妖怪！真的有妖怪！”

他说着，眼神开始飘忽，瞬间好似又回到了昨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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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了陆无咎的嘱托，闻人赛虎未曾怠慢，伙同自己的那群兄弟，谁手上没活就由谁蹲守在喻府外。

昨日喻嘉怡差人套了马车，到城外她常去的香远寺还愿，闻人赛虎便没招呼自己干杂活的一群兄弟，自己远远跟了过去。

去时路上风平浪静，闻人赛虎还闲闲打哈欠，只当又是一场徒劳。

回程时亦无风波，只是日头过分晒人，闻人赛虎额头汗水淌个不停，滑下来迷了眼，他抬袖子抹眼睛。

耳边隐约一阵有节律的器乐声中，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喊他。

“......赛虎？闻人赛虎！你竟又在偷懒睡觉？”

紧接着一道戒尺拍在案桌上的声响将闻人赛虎惊得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摊着《论语》的课桌，旁边站着抖着胡子斥他上课不用功的夫子，四周是一群捂着嘴憋笑看他出糗的学子。

闻人赛虎茫然四顾，恍然自己是在学堂上睡着了做了场梦。

背手闭眼，摇头晃脑跟着夫子的节奏念着书，闻人赛虎笑裂了嘴......

“......虎子？虎子！你还不给老子起来！”

又一声愠气十足的叫喊，将闻人赛虎从处处书香气的学堂拉回到满是草药特有苦味的院子。

他爹拄着拐，一巴掌拍上他头后脑勺，“你娘的药都快熬糊了，你还在睡觉？”

闻人赛虎慌忙掀盖子，挪罐子灭火，一转头，他爹已经一瘸一拐又出门催债去了。积灰的柜子上，他娘的药还剩下最后一包。

一阵风吹过，迷了正倒药的闻人赛虎的眼，他再睁开时，瞧见的是漫天飞舞的黄白纸片，引魂幡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爹佝偻着背站在他身旁，颤巍巍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本《千字文》，声音沙哑且沉，“家里没什么需要再花钱的地方了，你想念书就去念吧，不用再跟着我去催债了。”

闻人赛虎只念了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就将书本揣进了怀里，蓄起胡须，拎着大棒，学着他爹那样去各处催债。然后再鼻青脸肿去药房抓药，煎药，喂给病倒在床上，憋着气骂他‘没用又不务正业’的爹喝。

这样过了好几年，催债这行他依旧干得稀烂。穷人家他下不去手，自己的米缸空了还倒贴，另一头的泼皮无赖他又打不过。

钱庄的打手们笑他山猪喝墨水充当文化人，找机会逮着了他，将他当宝贝一样揣着的《千字文》撕成碎纸片往天上一抛。

闻人赛虎红着眼去追纷扬的纸片，一张张捡回来揣进怀里。他只觉胸口一阵滚烫，如揣炭火，烫得他往后一缩，那些围着他指指点点的人脸如碎纸片裂开，轰然消失不见。

又是一阵劲风自下而上袭来，闻人赛虎猛地惊醒，一路上响在耳边，若有似无的器乐声停了，只余咧咧风声。

他的脚下，再出半寸，就是塌陷的断崖，云雾遮绕瞧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