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可闻鸡啼,夜色也渐稀薄。
结界破除之法有许多,总结而言却不外乎两类:以力及五行相克强破,或寻薄弱处以巧化解。前者省时费力,后者则反之。
陆无咎此时颇有些头昏脑胀,心绪难安,自然无暇取巧。
他抬掌触上结界,其上又荡起一圈波纹,就在他刚要提起半分仙力时,手触之处的结界如晨光中的薄雾般逐渐化开,扩出个正好够一人穿过的缝隙。
陆无咎收掌挑眉,“谁人如此善解人意?倒省了我费力气了。”他抬脚,毫不迟疑踏入。
周身光线扭曲一瞬,废院的红漆大门在身后消失,扑面一阵稍显腻人的幽香。分明是不该在这个时节绽放的腊梅,一丛丛,一簇簇,缀在枝头,又铺了满地落红。
雪落得毫无征兆,起初只是几粒碎雪,打旋落在红艳梅瓣上,风一过,雪便密起来,纷扬洒落。
稍远处有座被梅枝簇拥的小亭,亭顶的灰瓦被繁密花枝遮得严实,只露出几根斑驳木柱。
亭中有几缕琴音漫出,起初断续散音如信手撩拨,随着纷扬雪落,琴声抑扬,流畅婉转。
风雪夹着寒气扫过面颊,陆无咎站在梅林边上赞了一声好。
琴声依旧,有声音飘来,“公子既来,何不亭中一叙?”
陆无咎又说了个好字,抬步踏入梅林,分明那小亭不过几丈许开外,步移景换间却好似不得靠近。
来时路已隐入花影与雪幕之中,陆无咎负手而立,眉毛梢动了动,自己这是被小瞧了啊,小小梅花阵便想拦住他堂堂天君么?
从袖子里摸出一样物什来,在掌中化大成一把通体莹白的古琴,琴身古朴,琴弦簇新,显然不常被人使用。
陆无咎单手托琴,另一手随意一拨。铮然声响,却似鸦啼。
亭中人琴声断了一瞬,又再起,梅枝顶端微微颤动,抖落一层薄雪。
陆无咎笑了一声,“抱歉啊,我实在是琴艺不佳。”
陆无咎也是无奈,论战力,他在天界武将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可一旦论起音律,众仙对他只有捂耳叹气。
苍阑曾笑话他灵窍都开在武力上了,音商则是一窍不通,是怎么好意思去和昴日星君论调子的?在这一点上,饶是善论的玄旻都无力帮他辩驳。
不过眼下也并非需要什么精湛琴技,亭中人以琴音与梅树为阵,他要做的不过是以音破阵而已。
高山流水的风雅工尺谱陆无咎拿捏不准,但论起杀伐,其中关窍他却是信手拈来。
琴弦五音应五行,宫属土,居中为枢;商属金,主肃杀;角属木,主生发。眼前梅林,花枝交错,暗合角木之象,要破它,只需逆其生气。
陆无咎便也不讲究什么起手,拇指按宫弦,中指勾商弦,‘嗡...’‘铮...’齐响,沉闷与尖锐声相撞,挠得他自己的耳朵根都痒。
当真是不怪三百年前教他抚琴的那位仙子与人说,天罚也不过是听镇灵天君弹琴罢了。
然就是这两声响过,梅林深处唰唰数声,似有枝干错位移动。亭中琴声调子急转,依旧悦耳流畅地补上了破开的裂口。
陆无咎叹口气,“我是真赶时间啊,阁下若是执意相阻,我就不客气了啊。”
他嘴上如是说,手上当真也不客气起来,接连几声单音正卡在亭中琴声的转调间隙,粗粝蛮横弹入梅林,腊梅香气被暴戾音波搅乱,数根梅枝生生断裂,但很快又被其他梅树在舒朗琴音中舒展伸来的花枝填上。
陆无咎视若未见,又连弹数音,却每每都被亭中琴音所阻,直到四次过后,他目光一凛,盯住林中一株总是慢上半分颤动的梅树,便是这阵中管着所有梅树动作的阵眼。
他微微眯眼,弯起一点笑来,“找到了。”
羽弦铮然弹响,声浪如洪流冲击数棵梅树齐刷刷向后一弯,角弦徵弦紧随而来,角木生徵火,那棵被锁定的梅树枝上落雪蒸腾起水汽,花瓣纷扬飘散,枝干似被火灼,瞬间化作枯枝。
亭中琴音骤停,落雪也止,陆无咎收起弦还在颤动的古琴,丹田处又虚浮一分。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通红的右手,咋舌嘟囔一句,“......有机会得问问玄旻,他弹琴的时候手不疼么?”
陆无咎面前梅树纵横的枝桠开始缓缓收拢,蜿蜒出一条直通林中小亭的小道。亭中抚琴之人已起身转过柱子来,亭亭身影披一身如雪裘衣,青丝如瀑,斜插步摇,潋滟灼人的五官眉眼,葱白玉缎的十指。
柔媚惹人怜的女子双手在腰侧叠放,微微福身与陆无咎道:“公子好一招以力破巧,小女子见识了。”
陆无咎稍有意外,步子停在亭外十余步处,蹙起眉头问道:“敢问姑娘是?”
女子盈盈一笑,“我虽十余年未出过此处,但听人说过,云州而来的陆辞陆公子心思缜密,是位极聪明的人儿,所以陆公子想知道我是谁,不如猜一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