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咎缓缓向后倒下，后背磕在石台边沿，头落在喻江恒的肩窝里，他艰难侧过脸，想看一眼喻江恒的面色是否也好了起来，可即使两人已近得他能感受到喻江恒清浅的呼吸拂过额角，但眼前只余一片模糊虚影，什么都瞧不清。

陆无咎不甘心眨眼，依旧徒劳，直到耳畔响起虚弱低吟，似乎人醒了，他才放心一笑，缓缓闭上眼，慢慢停了呼吸。

---

喻江恒确实醒了，他缓缓睁开眼，望进漆黑的石顶，在感受到肩侧的触感后才侧过头。视线在极近处聚焦后，他睫毛颤动，眨眼数次后方认出那张满面血痕的脸是陆无咎的。

呼吸滞住，喻江恒木然侧身，迟疑地抬手触上陆无咎紧闭的眼，又向下轻拂过面颊，点过唇角，最后探在鼻唇处。

良久过后，喻江恒慢慢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艰难挪步走过来的官山，他茫茫然问道：“道长...是我在这躺了许久，手没了知觉么？为什么...我探不到先生的鼻息？”

“他...”官山神色闪过悲伤，迟疑与无措，迎上喻江恒墨潭一般的眼，他怎么也张不开嘴，说不出话来。

“先生他怎么了？”喻江恒执拗望着官山，只继续问，“明明...之前不还是好好的么？”

“喻小少爷...”官山实在不忍，侧过头闭上眼，深吸两口气后才断续挤出半句话来，“陆公子他说...他其实不想食言的...”

“所以，先生他...食言了？”

‘嗡...’一声，喻江恒只觉天旋地转，他眼前闪过无数零星片段，耳中充斥着一句叠一句的对话声响...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食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拉过勾的，你是不是说话不算说？”，“在下陆辞，见过小公子...”，“...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你回头，我都会在你身后...”，“...希望先生不要食言。”，“陆子安...”，“陆先生...”

……

“...喻小少爷！”

在官山惊慌的呼喊声中，喻江恒眼前骤然一黑，轰然倒下。

官山只来得及伸手垫一下以免人磕着。望着人事不省的喻江恒，他只觉自己真是长了副猪脑子，这人才一刚醒，他竟就给人灌了一记猛药。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悔不当初的官山又喊了喻江恒两声，见人未有反应，忙伸手去擒他手腕，感觉到指腹下脉搏虽微弱但持续缓慢跳动才松下一口气来。

气吐到一半，官山视线落到陆无咎身上，又吸了回去。将人从石台上扶下，官山替他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又抬袖细心擦拭面上血迹，忍不住嘟囔，“你倒是解脱了，只是这样子也太惨了些...多对不起你这张脸...”话到最后终是梗住。

将陆无咎安置妥当，官山又转身走回石台，石台上喻江恒手指蜷缩，胸膛快速起伏，呼吸急促一瞬后眉头蹙起，猛然睁开了眼。

官山怔过之后欣喜万分，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循循善诱，点滴渗透来让其接受眼前的现实。

“喻小少爷...”

可刚唤过这一声，官山瞬时愣住，只因他恍惚觉着眼前的人似乎变得有所不同。

喻江恒坐起身，漆黑眼珠转动先看到了斜靠在石壁上的陆无咎，顿了下才抬起眼，视线将官山打量一番后停在他面上，缓缓开口问：“这位...道长，你是？”

还是那副少年人的清朗嗓音，也辨不出特别情绪，官山却没来由心生敬畏与肃穆之感，顿觉双腿脱力，险些屈膝跪下。

官山躬身恭敬道：“下界散修官山，不知上仙突然降临，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喻江恒却只盯着他，神色清淡，“道长自不必多礼。我掌管天界溯源宫，虚衔玄旻真君，还请你告知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见过玄旻真君！”

上仙威压之下，官山自不敢胡言，但整件事实在复杂又说来话长，他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得先犹豫着询问一句，

“不知...真君具体是想知道些什么？”

玄旻静默一瞬，长睫垂下，又看向陆无咎，“那便说说……为何你的身上会有陆天君的仙气？”

官山瞧不见他眼中情绪，只得忐忑将石室中发生的事简略说过，再忐忑等待玄旻反应。

良久，玄旻道：“所以，他其实是为了救我？”

官山敛首，“...是。”

漫长的沉默之后是极轻一声叹，“陆无咎，你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