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慎在宁远侯暴怒的瞬间便侧过身,接过陆佳手里的茶,轻拍她后背安抚道:“莫怕。”随后坦然接过侯夫人的话,道了句谢母亲解围,否则父亲又误会慎云云。
陆佳怂怂鼻子,悄悄瞄了眼宁远侯,他长相上和神仙夫君有几分相似,身材却像她见过的陈副将,气质更是跟神仙夫君全然不同,如果说谢慎气质是香喷喷的,那么宁远侯就是臭臭的,像跟野狼打过架的野猪,把清风观后山的菜地拱得乱七八糟,还害她饿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肚子。
他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欺负神仙夫君……
突然不想给这位公爹敬茶了。
但陆佳不敢。
好半天将泪水逼回眼里,委委屈屈接过茶盏继续流程,细声细气叫了声父亲,然后得了一个比早逝婆母给的还要大一圈的红包。
一样沉甸甸的。
想着安嬷嬷说,红包越沉代表着长辈对她和谢慎越重视,陆佳忍不住打量起宁远侯来。
怒气平息的宁远侯瞧着没刚才那么可怕,在陆佳眼中反而像初见时的野狼了,她没有爹爹,唯一接触过的像爹的长辈是陛下,瞧着气势威武,可对她和九皇子又是那样的和蔼可亲。但……陛下是什么人?公爹比不上,也是正常的。
或许,世间父子也有这样的?陆佳想起乡下那些贪玩挨父亲揍的小孩,再看看身旁与记忆中神似的生人勿近的神仙夫君,跟那些面目可憎的调皮孩童分明两模两样。
想不明白公爹对谢慎为什么跟陛下对九皇子的不一样,但不管了,陆佳总结,一定是公爹对神仙夫君不好。
紧接着是侯夫人,陆佳名义上的婆母。
其实敬宁远侯夫妻的茶盏不算烫,但有安嬷嬷准备的温度适中的茶盏在先,陆佳明显能感觉到这批茶盏是有些烫手的。
茶也比安嬷嬷准备的烫口,跟她早膳时吃的灌汤包差不多了。
敬完茶,侯夫人同样递给陆佳一个大大的、沉甸甸的红包,她亲和地拉着陆佳的手道:“待会儿家宴上,青清可要坐我身旁啊……”她笑眯眯跟宁远侯说话,“我怎么左看右看都喜欢得不行,兴许是第一个亲儿媳妇吧?”
见侯夫人对陆佳如此和善,宁远侯配合地笑了笑,看着很是满意她的态度。
之后是妯娌、叔伯和小姑子之间的见礼。
礼物是皇后准备的,除了有通用的样式各异的金豆子外,单独的见礼还照顾了每个人的喜好,让人挑不出错来,每个人都高高兴兴收下了。
午宴上,侯夫人也欣慰地对宁远侯道:“青清那么能干,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王婆子带着两个丫鬟小厮抱了一大摞账本站到侯夫人身后,侯夫人道:“侯爷,如今慎哥儿成了亲,咱们府上的中馈不若都交给青清吧。”她嗔怪地瞪了眼陆佳旁边吃午膳还不忘玩小金豆的谢怡,“我看清欢喜欢她二嫂得紧,让青清带带她,我也能轻松一点。”
宁远侯嗯了一声,吃了口肉,没多说什么。
侯夫人见宁远侯不反对,笑盈盈地看向陆佳:“青清啊,你说呢?”
陆佳正吃得投入,中午这桌菜也是香得很,若不是记得要保持形象,她都想左右开弓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这时候说话,可惜对方是长辈,陆佳不能不理,赶紧把没嚼两口的菜咽下,干脆道:“好啊。”
中馈这事,陆佳被皇后提点过,所以这时候侯夫人要主动交过来,她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侯夫人愣住了。
陆佳此前什么身份、怎么长大的,京中早已传遍了,这种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的女子,怎么搞得清楚中馈之事?
陆佳肯定是没法操持中馈的,侯夫人现在提出来,不过是为了日后、给她未进门的亲儿媳妇铺路罢了,毕竟都是嫡子媳妇,同样的事你不行,还能拦着不让行的人来?
但她没想到陆佳居然腆着脸答应了!
侯夫人差点没稳住和蔼的笑容,她迟疑道:“青清,你看得懂这些账本?”
陆佳老实摇头:“看不懂……”
侯夫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懂,那你怎么接这个中馈?
这话侯夫人没说,旁边的谢怡忍不住替她娘问了:“二嫂,你不会,那你……怎么主持中馈、怎么教我?”
陆佳真诚道:“我可以去找皇后娘娘帮忙呀!正好今天接了中馈的账本,明天三日回门我就可以拿去给娘娘,请她教我……”不过,三日回门只能她和谢慎去,肯定是没法带谢怡的,陆佳就跟谢怡保证道,“明天不能带你,下回我们再一起进宫。”
好像皇宫真是陆佳她娘家似的。
侯夫人笑容有点僵硬:“这、不好麻烦皇后娘娘吧?”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对陆佳不懂事的责怪和嫌弃,“青清啊,我知道你亲近皇后娘娘,只是这中馈是咱们家里的事,怎么能随便给外人看呢?”
这样的语气,陆佳再熟悉不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上侯夫人那严肃的眼睛,她一下就慌了。
不巧宁远侯还认同地点了点头:“老二媳妇,既然你不懂这些,中馈还是让你们母亲操持。”他意味深长补了一句,“这人呐,不要觉得自己入了陛下的眼了不得了,就贪得无厌、什么都想占着。”
听了这话,陆佳拿筷子的手直发颤,眼眶刷地就红了。
坐在她对面的谢慎见状,放下筷,食指敲了敲桌面,拧眉道:“青清虽为人妇,但也和清欢一般不谙世事,今初入侯府,又得母亲看重,哪里敢推脱责任?”他直视主位上的宁远侯,续道,“父亲,慎就在你面前,你若对我不满,可直说,何必指桑骂槐,恐吓我妻。”
宁远侯当即撂了筷子,质问谢慎:“行,那我问你,昨晚他们都叫你什么,皇城司副指挥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如今有封狼居胥之功,六部哪个去不得?不好好谋个差事,竟沾手这等腌臜事连累家里!你现在是成了家可以不要名声了,你考虑过你弟弟妹妹吗!”
侯夫人惊了,不敢置信道:“慎哥儿,你父亲说的可是真的?皇城司……那可是杀千刀遭人唾骂的啊,你、你不是要另封他爵了吗,怎会沦落至此?”她拉住宁远侯的胳膊,颤声道,“侯爷,这是假的、假的对吗?”
宁远侯冷哼道:“我昨儿亲眼见着皇城司那几个杂碎上门来道喜,跟他熟络不说,还叫他副指挥使,你说能有假吗?”
侯夫人哪里还想得起什么中馈?抓住同样有泪痕的陆佳哭道:“天啊、咱们侯府名声要臭了,我的忱哥儿和怡姐儿该怎么办啊……”
陆佳没看明白话题的转换,她胳膊被抓得生疼,只无措地看向谢慎。
谢慎淡淡看了一眼宁远侯,起身离桌,站到陆佳身后,左手拍着她的肩膀以做安抚,右手不经意般将侯夫人攥着的胳膊换成了自己的。
真是一番母慈子孝、夫妻和谐的景象。
他轻声安慰道:“此事还未成定数,母亲勿要着急。”
侯夫人双眼泛着泪光,还想说点什么,而就在此时,有下人通报道:“侯爷!宫里又派人过来了!”
宁远侯府外,果真有身着深紫色圆领大袖的胖内侍在禁卫军簇拥下走上台阶,他尖着嗓门道。
“圣旨到,宁远侯谢昌、公子谢慎及陶公之外孙女陆佳接旨!”